第七十九章 摸进来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882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8

腊月十九,年关的生意到了顶。

铺子天不亮就开了门。蒸笼一摞四屉,轮着上气。切面的声从早响到晚,是匀的。柳娘管灶前的火,沈槐放了年课,在堂前收碗擦桌,忙得小脸通红。

年根儿,人心里都存着一桩事,面上都赶着一口热汤。柳娘的算盘从早响到晚,晌午报了一回数:今日的面,比昨日多卖了四十一碗。

沈槐把碗摞得老高,一趟一趟。她端碗的姿势,跟栓子一个样,碗沿抵着虎口,小指翘着。

“谁教你的。”柳娘问。

“栓子哥。”沈槐说,“他说这么端,不烫。”栓子晌午来帮了半天,下晌叫他爷爷叫了回去。赵老汉说,年跟前,家里的水缸要挑满,祖宗的牌位要擦。

晌午的客人里有个赶车的,跑府城的长路。他蹲在门槛上吃面,边吃边说,府城年市的行情好,崔家的粮栈年根儿还开着门收麦,价又抬了两成,抬得外县的车都往府城跑。

“麦子金贵了。”赶车的说,“粮栈里那几个管事的,出手也阔,赏钱都是成吊地发。”

柳娘在灶前听着,手里的活没停,一句话没接。赶车的吃完了,把碗一推,赶车走了。柳娘拿抹布把他坐过的那条凳擦了,擦完,又看了一眼凳子腿。

凳子腿好好的。她还是又看了一眼。

天擦黑,打烊。柳娘对账。年底的账厚,她把账本抱回卧房,已经对了三天。账桌上空着,只剩一把算盘,算盘梁上搭着她的一方蓝布。

沈望查后院的门闩,查了一遍,又查了一遍。灶膛的火封了,柴垛沿着墙根码到檐口,齐齐的。檐下那盏灯点着。入冬就点,一夜到亮,油钱一月五十文,记在账上。灯是给柳娘点的。柳娘夜里看不清暗处的东西,暗处的东西在她眼里只剩个轮廓。

一盏灯,五十文油钱,买的是她夜里下地不磕碰。谁也没想过,这点亮处照出来的东西,会是谁。

柳娘带着沈槐睡了。沈望坐在前堂,没点灯,坐了半个时辰。

前半夜,镇东的狗叫过两回。一回是过路的车,一回不知是什么。叫到后来,狗也不叫了。镇子睡实了,静下来。静里头,谁家的门轴响一声,都能传过半条街。沈望坐在黑里,把这半条街的声音一样一样听了一遍。挑水的扁担,更夫的梆子,井台辘轳的轴。听全了,他才往里屋去。

三更,他醒了。

不是叫声音惊醒的。他腊月里夜夜睡得浅,浅得像漂在水上。醒了,他就听。

后院有动静。很轻,像雪从枝上掉下来。可雪不落在人身上,落在地上。

他没点灯,摸黑穿衣。枕头边搁着那把新刀,开锋只开一寸。挂绳松一指,他一提,刀就下来了,没出声。出门的时候,他顺手拎了门后的长条凳。

后院的动静有两处。一处柴垛后头,一处账房后窗。

沈望贴着檐下走。灯在他头顶上,他把身子让开半步,不叫自己的影子先进院子。

柴垛后头先出来一个人。黑影,比常人矮半头,手里一把短家伙,看着像剔骨尖刀,直奔灶房后门。后门缝里还漏着一线灶膛的余光,那人奔着那点亮,刀举在身前。

沈望没等他到门。他把长条凳放平了,横着等。那人跨进灯影,凳腿贴着雪地一扫,正磕在他前腿膝盖外侧。人收势不住,直着往前栽,脸先砸进雪里。沈望跟进一步,膝盖压住他后腰,刀背压在他后颈上。

“趴着。”他说。

那人趴着,不动了。

账房后窗那边,窗户纸破了个洞。一条胳膊从洞里伸进去,在里头慢慢地摸。

沈望过去,没先碰那条胳膊。他把长条凳横过来,凳头抵住窗棂,先把窗根堵死,这才一把攥住那条胳膊,往怀里带。窗里的人让带得一头磕在窗框上,整个人翻出来,摔在窗根底下,就地一滚,起来了。这人个子高,出手快,短刀不往别处,直取小腹。沈望侧身让过,让得急了,后脚在霜上一打滑,半边身子沉了沉——短刀就贴着他棉袄前襟划过去,划开一道口子,没见血。他就着这一沉,刀背往下一磕,磕在腕子上。短刀掉在雪里。那人弯腰去捡,沈望的凳腿顶在他胸口,把他顶出去两步。

两个人会在一处,一前一后,往墙根退。

沈望提着刀站在院当中,没追。

“墙上有霜。”他说,“滑。”

两个人翻墙走了。墙头上的雪簌簌落下来两道。

沈望追出去,巷子里空的。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钉了铁掌,印子深;一行鞋底磨穿了,露着麻线,前掌先着地。两行脚印往北去,到巷口,混进车辙里,没了。

他蹲下去,就着巷口人家的灯笼光,把那两行脚印看了一会儿。钉铁掌的,鞋是新钉的,掌钉磨得亮。露麻线的,鞋底磨穿了还不换,走路外撇,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深。

他把这两双脚记下了。左边外撇的,右边钉掌的。记在心里那本账上,往后见着对号。

钉掌的那双,步子乱,落地先踉跄再找齐,外行的脚。外撇的那双,步子轻,落地是匀的,一步是一步。练过的脚。谁练的,练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

他在巷口又站了一会儿,回身进院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回身进院。

矮个子还趴在柴垛边上,人却没了。雪上一大片压痕,从压痕往后,一路爬的印子,到墙根。趴着的那位,是自己爬走的。

柳娘站在后门口,披着袄,手里举着灯。

“槐儿呢。”沈望先问。

“睡着。”柳娘说,“我看着她屋的门。”

灯举起来,照亮半个院子。账房后窗的纸破了个洞,洞边挂着一条纸。沈望过去,往窗里看。账桌上什么都没有,抽屉拉开着,空的。

“他们摸的是账房。”柳娘说。

“账本在你屋里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柳娘说,“所以没丢。”

她把灯搁稳,转身进了卧房。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沈槐。孩子在半梦里,搂着她娘的脖子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
“从今晚起,槐儿跟我睡。”柳娘把孩子安置在自己炕上,掖了被角,“账本压在我枕头底下。贼翻账房,不翻娘们儿的枕头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不高,字却一个是一个。

两个人回到堂屋。柳娘把灯搁在桌上,坐下,手拢在袖子里。沈望把窗纸的破洞对着灯看了看,那条纸是往外翻的,刀割的,齐整。

“不是贼。”他说。

“贼动钱匣。”柳娘说,“钱匣在明面上,没动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李把式来了。他绕着墙根走了一圈,蹲下看墙头的蹬踏,又蹲下看雪上没扫净的印子。看完,他蹲到账房后窗跟前,把那条破纸揭下来,对着日头看。

“单刃,快口。”他说,“先描缝,再下的手。这不是生手。生手砸窗。”

他把纸条掐成几截,拢在掌心,装进兜里。

“这个,也烧了。”

他起身,在门口站定,搓着手。

“头一回是看。”他说,“门板上画圈画叉,那是看。这一回是摸。”

“下一回呢。”沈望问。

“下一回,就是拿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摸是摸不清才来第二趟。摸清了,就不来了。”

他搓着手,又添了一句。

“我今儿夜里跟韩老七说一声,让他的徒弟铺子后头搭个铺。”他说,“镇东镇西,两头有狗。狗不叫的动静,才是人的动静。”

“让狗叫呢。”沈望说。

“人叫。”李把式说,“夜里他敢进你的院,天亮我就敢堵他的巷。这是明话。”

他往堂屋里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。

“腊月里,府城来的船多。”他说,“你那本账,搁得住么。”

“搁得住。”柳娘从里屋出来说,“从今儿起,账本跟我睡。”

李把式看了她一眼,没言语,点点头走了。走的时候,他把巷子两头都看了一遍。

夜里,沈望把刀从墙上摘下来,搁在枕头边上。挂绳他重新拴过,还是松一指。刀尖朝里,对着墙,不对着门。

躺下之前,他又起来一趟,把沈槐屋的门从外头带严,把柴刀挪到了门后。柴刀不开锋,使起来趁手。家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,都往手边挪。挪完了,屋里静了。

他对着房梁躺了半宿。后半夜才迷糊过去,梦里有人在切面,声是匀的,一下,又一下。

梦里的人背对着他,肩宽,个子不高,右手落刀,左手按皮。切完了,把最后一把面单独包起来,挂在门边的钉子上。他喊了一声,那人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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