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四,街上开始有年味了。
香烛铺的红纸挂了出来,裁好的春联一摞一摞码在门板上。卖爆竹的没有,镇上不许,卖的是麻糖、炒米和成挂的小鞭,小鞭也只有三十响的。孩子们在街上跑,跑到谁家门口都站住看一眼红纸。
柳娘开了年货的单子:香烛、红纸、盐、糖、一块猪肉、两吊钱的神码。单子让沈槐念了一遍,沈槐在最底下添了一行:雀儿,袄一件。
柳娘看了,没划掉,添了半行:棉裤一条。
“谁做?”
“我裁,你缝。”沈槐说,“我的针脚不匀,领口那儿你给我收着。”
柳娘把单子折好,收进袖袋。她抬手的时候慢了半拍,闻见灶上的油腥,眉头蹙了一下,转身先出去了。
沈槐没留意。她把红纸铺开,比着门框裁春联,嘴里念叨着上联。念叨了几遍,字还没定。
望记的年账,柳娘对到了腊月初三。
一年的进出,笔笔清楚。打刀六两四钱,药钱、灯油钱、无名钱一百八十九文、五文的面账、两文一添再添的小陶罐。她合上账本的时候说了句:“今年是这些年头一个不亏的年。”
“亏不亏不在这本上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柳娘说,“所以那本我不管。栓子呢?”
栓子在院里切面。他帮工半个月了,切面的声,一天比一天匀。今天切的是细面,下一锅,根根不断。
“栓子。”柳娘隔着窗喊,“晌午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栓子说。他的手没停,刀起刀落,声是匀的。
“我给你记工钱,一天八文。”柳娘说,“你攒着。”
“攒着做什么使?”沈望问。
“攒着给九哥看。”栓子说,“他老说我手笨。等我切到跟沈掌柜一个声,我切给他看。”
栓子是淮上人,爹是船工,前年涨水没的。他十二岁上跟了洪九,跟了八年。八年里洪九没打过他一回,也没夸过他一回。
“九哥说,夸人让人懈。”栓子说着,自己笑了笑,“可他把我放在沈掌柜这儿。我知道,这是夸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常,手上没停。案板上落了层薄粉,他的影子在粉上一起一落。
柳娘在旁边算账,算盘珠子拨得脆。拨完一列,她抬头看了看栓子的手。
“栓子,手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虎口的茧还没褪,别使猛劲。”柳娘说,“手上落了伤,一辈子的活计都得让着它。”
栓子应了一声,手上的劲收了三分。他学着沈望的样子,刀走到头,手腕带一个小弯,面片飞进笸箩,不散。
沈望在灶边看着,没出声。这孩子入行晚,手上的旧习惯还没长死,改起来快。快是好事,也是让人心里发沉的事,这么灵的一双手,本不该只用来切面。
他把这份沉压下去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柴是新劈的,落进火里,爆了一声。
腊月初四这天下午,沈望出了一趟门。
他拎着个布包,包里一件新袄,两把细面。新袄是柳娘裁的,青布面,絮得厚,领口缝了一圈软布。肩宽的尺寸柳娘记得准,是那年冬天在破屋里给雀儿扎头发的时候,拿手指量下的。
雀儿的破屋里,药罐坐在小泥炉上,咕嘟咕嘟地响。
屋里冷,可收拾得干净。门后钉着一排木钩,钩上挂着晒干的药,一串一串,挂着小字条。泥炉边上是她的铺盖,铺盖卷得很小。墙根码着她攒下的东西:三包分好的药材,一把缠了线的木梳,半个瓦盆,盆里是一小把炒米。
墙角立着一副木头小药碾,是沈槐用下脚料给她旋的,碾轮还能转。炕上的席子补过,窗纸新糊的,糊纸的浆糊抹得不匀,可每一条边都压实了。雀儿坐在泥炉边上,手里拿把小竹笊篱,正往药罐里添水。
“沈伯伯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喝药呢?”
“嗯。一天两回。”雀儿掀开锅盖给他看,里头黑黑的半罐,“程先生说,过了年就不用天天喝了。”
沈望把新袄放在炕上。
“柳娘做的。试试。”
雀儿把袄穿上,抬胳膊,转身,袖口正正好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圈软布领子,忽然说:“跟九哥做的帽子一个针脚。”
“她俩商量着做的。”
“九哥走之前也这么说。”雀儿把袄脱下来,叠得方方正正,放在枕头边上,又坐回泥炉边,“他说药罐别离火,人别离药。他说腊月里回来。”
“腊月里回来。”沈望说,“你等他。”
“我等他。”雀儿说,“他走之前把梳子留给我了。他说回来给我配第二把,两把凑一对。”
她说到梳子,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看,又收回去。梳子断过一根齿,她拿细线缠了,缠得整整齐齐。
“我还学着认药了。”她从炕里头拖出个小木匣,掀开,里头是几包分好的干药材,每包上头压着一张字条,字是沈槐教的她的名字,“当归、黄芪、甘草。我给程伯伯晒药,一天三文。九哥回来我就不用他的钱了。”
沈望要走了,雀儿忽然追出来。
“沈伯伯。”
她把两文钱塞进他手里,钱是温的,在她手心里攥了很久。
“面钱。”她说,“九哥说,吃着人家的要记着。你记账,我也记。”
沈望捏着那两文钱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把钱收了,回店里,掀开陶罐,把它搁了进去。
陶罐里十文了。
他捧着陶罐站了一会儿。罐底那十文钱,一枚一枚,都是他认识的人搁进来的。他把罐子放回柜台底下,压了压,放稳了。
罐口拿一块布蒙了,防尘。布是蓝的,跟柳娘包账本的那块,是一家裁的。裁剩的那一条,正好蒙罐口。
晚上,一家人围着方桌吃面。栓子切的面,细的,筋道。沈槐吃得快,先下了桌,趴在账桌边写字,方先生留的年课,抄书。
柳娘给沈望添了半碗汤,自己也坐下,喝了一口,把碗搁下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了年,家里的账,得添一个人吃饭的数。”
沈望抬眼看她。柳娘的脸在灯下没什么异样,就是眼皮底下有一点倦。
“程先生看过了?”
“月初看的。”柳娘说,“他说我这年纪,得养。他说的是养我,不是养它。”
沈望把筷子搁下了。他坐在那儿,手放在膝盖上,过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,收了两个人的碗,端到灶房去洗。
水声哗哗的。柳娘坐在桌边听着,听见碗磕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,手在围裙上擦干了。
“碗,往后我来削。”他说,“你睡你的。”
“我先不睡。”柳娘说,“先把这个冬过了。”
灯她没吹,留着沈槐抄书。抄书的声是笔尖走纸的声,沙沙的,跟切面的声一样匀。
沈望在门槛上坐了一阵,抽了半袋烟。烟是李把式年前给的,他平日不抽,留着年下待客。今晚他自己点了,抽了一半,掐了。
烟灰捻进灶膛,火星子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沈槐抄完书,吹了灯。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瓦上的雪化,一滴,隔好一阵,又一滴。
柳娘在黑地里说:“睡吧,明天蒸年糕。”
“嗯。”沈望说。
这一声“嗯”,他说得比哪天都轻。
夜深了,街上一声犬吠,很远,又一声,近了些,再往后就没了。沈望躺在炕上,睁着眼听了一阵,听那两声犬吠的方向,是西边,老鸦庙那头。
他听着听着,也没睡着。
门后新刀挂在那儿,一线锋对着门。后院旧箱落着锁,里头两截雁翎刀,两截朴刀,压了小半年了。灶上半锅汤温着,火是压好的,明早起来拨一拨就能开锅。
窗纸上有一层淡淡的月色。雪停了,檐下的灯笼灭着,纸罩上那个“望”字,在黑地里认不出来。
睡前他还起来了一趟,把院门的闩又检查了一遍,顺脚走到西墙根。雪化了一半的地上有道浅印,他蹲下去看了看,是只野猫的爪印,前深后浅,进了柴垛。
他把柴垛抽开一条缝看了看。柴是柴,猫没在。
回去的路上他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在云里走,走一阵,露一阵。
沈望睡得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