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八,洪九来了。
先到的是陈九的消息。早上他在码头没见着洪九,问了一圈,说是两天前有人见他在渡口上了一条去府城的快船。陈九把这话带来的时候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快船是崔家栈里的船,船钱有人会过了。陈九把这几个字咬得很碎,像嚼砂子。
“九哥,他这一去,是替人清账。”陈九说,“清账的刀,回不回来,两说。”
“你怕他回不来?”
“我怕他回来得太快。”陈九说,“清三个月的账,人家给三个月的钱。可府城的账,哪一笔是三个月清得完的?”
“九哥,府城那个方向,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。
晌午,洪九来了。带着雀儿。
洪九瘦了些,眼睛却亮。他把雀儿安置在长凳上,自己先朝灶台那边作了个揖,给灶台作揖,是跑船人的规矩,谢一炉火。
柳娘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,多下了一碗面。
雀儿坐得笔直。她的礼数学得比谁都快,谁进门要让座,谁倒了茶要道谢,这些洪九教不了她的,这条街教了。
她还会看火。药罐的火大了,她拿火钳把泥炉的门压一压,压得又轻又准。
雀儿穿得厚实了,那件旧袄里絮了新棉,头上戴着个绒线帽,是洪九的手艺,针脚歪的。她进门先给柳娘鞠了个躬,又给沈望鞠了个躬,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长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两碗汤面。雀儿那碗卧了个鸡蛋。
吃到一半,洪九放下筷子。
“沈掌柜,我接了个活。”
“什么活?”
“府城的。三个月。”洪九说,“清账。”
“谁家的账?”
“不该问的账。”
沈望给他添了半勺汤,勺子放下。
“崔家的火点的,府城的钱雇的。”他说,“递话的,是同一只手。”
洪九夹起一筷子面,吃完了,才抬眼。
“钱不认人,我认钱。”他说,“雀儿要吃饭,我要吃饭。这镇上的面好吃,可面馆不是我家开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够雀儿吃到十五岁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洪九的脸跟头一回在码头看见时一样,没什么表情,可他今天把雀儿带来了,当着人,把话摆在桌面上说。
“三个月后回来,”沈望说,“面馆还在。”
“不一定是我要的回来。”洪九说,“我打听过了。府城那些馆子里的刀,见不着主人。上头的人从来不出面,出面的都是中间人。可这活是能见着人的活,一笔一笔,都记在我名下。”
“记在你名下的账,你还不清。”
“我从来不打算还清。”洪九说,“我打算挣完。”
“沈掌柜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又说,“我不信你这一套。留手、记账、刀背对人,我都不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就信一样。”洪九说,“你家这口锅,六年没凉过。这事我信。所以雀儿在这条街上,我放心。”
他说完,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,一根不剩。
柳娘过来收碗,给雀儿那碗底添了一勺炒米。雀儿捧着碗,把最后一粒炒米也嚼了。
“好吃吗?”柳娘问。
“好吃。”雀儿说,“九哥买的米,比这个香。”
“那你九哥的手艺好。”
“他不会烧饭。”雀儿说,“他只会烧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一点。
“那个雇我的人,我照过一面。渡口的船上,风大,他坐着,背对着我,盖着斗篷。从头到尾没回头,就问了一句,刀快不快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快。”洪九说,“他说,快就好,慢的不要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匀。
“他的手一直搭在船帮上。我说话的时候,那几根手指头就那么敲,不紧不慢。一条船的人,桨划得都不齐,就他那个声,齐的。”洪九说,“沈掌柜,我走了这些年江湖,头一回觉得,船上最吓人的不是刀,是这么几根手指头。”
他喝了口汤,又想起一样。
“还有一件,说给你。船到半路靠了个小码头,上来两个人,抬一口箱子。那人没回头,抬了抬手指,箱子就搁在他脚边了。一路上他没开箱。到了府城码头,箱子跟他一起下的船,四个人抬的。”
“你猜是什么?”
“我不猜。”洪九说,“猜了睡不好。”
沈望也没猜。他给洪九续了半勺汤。
“汤要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凉了也是好汤。”洪九喝完,把碗推开。
他的吃相还是快,可比头一回来,慢了些。人在一个地方吃得住饭,就不一样。
雀儿吃完了面,碗底干净。她把碗往前推了推,学着大人的样子说:“我吃好了。”
柳娘收了碗,从柜里取出个小纸包,给她。是炒熟的南瓜子。
洪九站起来,把面钱数好,压在碗底。他数了两遍,数目分毫不差。
沈望从柜台底下摸出那个小陶罐,搁在桌上。罐里有六个铜钱,陈九的两文,洪九先前搁下的四文。
“你走了,雀儿的面钱记我账上。”沈望说,“她要是想来吃,一天一碗,记着。”
洪九看着陶罐,伸手进怀里,又摸出两文,搁进罐里。
“八文的账了。”他说,“回来一并结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望说,“等她咳好了,一并结。”
洪九点头。他到门口,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灶台,看了一眼那口大铁锅。
“你这个灶,”他说,“比我见过的所有刀都稳。”
他没再说别的。牵了雀儿的手,出了门。
出门前,洪九蹲下来,跟雀儿说了几句话。沈望在店门口看着,听不清,只看见洪九把那顶歪针脚的绒线帽给她拉了拉正,然后把她的手塞进她自己的袄兜里,按了按。
雀儿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洪九起身,把一摞纸包交给老周头,关帝庙看庙的半瞎老头,破屋的房东。纸包里是铜钱,按天数好的,一天三文,一天一包。那是他留给雀儿的嚼裹。
老周头点了钱,说要给雀儿记账,一天一笔。洪九说不用,老周头说要用,庙里的账,香客看着的,笔笔要清。
两个人在庙门口说了半天,末了各让一步:老周头记账,洪九半个月来对一回。
雀儿送到街口才松开手。她没哭,站在雪地里,看洪九走远,看见拐角,看不见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走过望记门口的时候,她朝里面又鞠了个躬。
晚上,老船工来喝酒,听说了这事,酒喝得比往常慢。
“走这条道的人,行李越轻,去意越定。”他说,“他连铺盖都没让我捎。”
沈望往灶膛里看了一眼。火星子暗着。
“老叔,府城那头,是什么门路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船工说,“可我年轻时走过一趟府城。府城的账,收账的从来不是拿刀的。拿刀的是门口的,屋里的那位,手里只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支笔。”老船工说,“笔比刀细,划掉一个名字,比刀还快。”
说完了正题,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纸都磨毛了边。
“水路上捎来的,蔡爷的管家托的。”他说,“蔡爷咳得下不了船了。水寨里那位二爷,正给祠堂添新格。信上说,蔡爷记挂两桩事,一桩是他那杆烟杆在你这儿,一桩是镇上的账。他让你接着记,记到他回来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句原话。”老船工把信收回去,“'账上若出了人命,记两遍。'”
沈望把烟杆从柜台底下取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了回去。胡三那一页,他写了两个名字,一遍在崔家的账上,一遍在他自己的。
记两遍。他做到了。
老船工走后,沈望把门后的新刀取下来,就着灯看了一遍。
刀口那一线白,比三天前又沉了些。他拿软布把刀身擦了,涂了层薄油,挂回去。挂的时候他挑了挑挂绳的松紧,松一指,抽刀快半分。
这半分不是给面馆留的。他自己清楚。
吹了灯,他在黑暗里听了一阵街上的动静。渡口方向有船夜里开了,桨声远远的,一声一声,往府城去。
桨声到后来听不见了。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想着三个月后的事:雀儿的咳该好了,新刀该用熟了,栓子该出师了。
想着想着,他又想起那几根敲船帮的手指头。指头敲得那么匀,跟栓子切面的声,是一样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