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廿三,下了头一场雪。
雪不大,晌午就停了,青石街上湿了一层,扫出黑亮的两条辙。街上的议论冷下来了,胡三的事没人再提,可没人提不等于没了,话沉到了水面底下,从大人嘴里沉下去,从孩子嘴里冒出来。
方先生把传话最凶的两个学生叫到讲台前,没骂,就说了一句:“街上的事,街上了。进了这个门,你们是念书的。”
放学的时候,他把沈槐留了一步,给她包了两个麦芽糖。
“回去告诉你爹,”方先生说,“学堂的束脩,年后不用涨。他给这条街挡的事,我这个当先生的,心里有数。”
沈槐把糖揣进怀里,出了学堂没直接回家,绕到街口站了一会儿。洪九动刀的地方,血迹洗过了,可青石板的缝比别处的深,颜色也不一样。
她站了一小会儿,走了。没跟任何人说。糖在怀里焐化了半块,到家她才吃。吃完,她把糖纸抚平了,夹进书里。
学堂里传的话就走了样。传到后来,成了“洪九一刀削了人半个脑袋,沈掌柜在场,面都没放下”。再传一版,是“沈掌柜一个眼色,洪九就动了刀”。
沈槐在药铺帮工,这些话她听见了一半。另一半,是她自己看见的,那天她正在前堂碾药,隔着窗纸,街上那一声她听见了。
碾槽停了半息,又响起来,响得比先前急。
傍晚货郎来换药,是她上的药。伤口是新磕的,跪出来的。她上药的手很轻,货郎一直道谢,说姑娘手稳。她说“我爹教的”。说完这句,她低着头把绷带打好,打了三道,比平日多一道。
货郎走的时候,往她手里塞了三文钱。她推回去。
“上药的钱程伯伯收过了。”
“这不是药钱。”货郎说,“这是我谢你爹的。他那一声'胡三',喊晚半息,我就没了。”
沈槐捏着那三文钱站了一会儿,回到前堂,把它搁进了钱匣。钱她攥了一路,掌心都焐热了。
晚上柳娘清点钱匣,发现多了三文,问了一圈,只有沈槐低着头笑。柳娘没再问,把三文归进“不入账的账”。那一列,如今有四行了。
晚饭后,她没回屋。
灶房里,她烧了热水,把切面的案子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案板是枣木的,擦得发亮。沈望进来添柴,看她站在案子边上不动。
“手凉。”沈望说,“烤烤再洗。”
“不凉。”沈槐说。
她把手往围裙上藏了半下,又拿出来了,摊开给他看。手心通红,是指节冻的,也是拧抹布拧的。
沈望把自己的手伸过去,两只大手裹住她两只小手,焐了一会儿。谁都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“爹。”沈槐的手还搭在案板上,“你杀过人吗?”
灶膛里的火响了一声。
沈望蹲在灶前,手里那根柴烧了一半。他把它塞进火里,拍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。
“杀过。”
沈槐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,眼白清清楚楚。她没哭,就是看着。
她今年十三了。十三年里她问过他很多话,问面为什么饧两遍,问井绳为什么绕两圈,问槐树为什么春天发芽比别家晚。每一句他都答过。这一句,他答得最慢。
“多少人?”
“记账上。”沈望说,“你想看,账本给你。”
沈槐低下头去。她把抹布拧了,拧得很干,又抖开,搭在案子角上。做完这些,她抬起头。
“你记账,是怕忘吗?”
“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是这些账,得有人认。认下来,才轮得上还。”
沈槐点头。她端起热水盆,往堂屋去,走到门口,柳娘正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要洗的碗。两个人侧身让了让。
柳娘是在灶房门口站住了的。方才那几句,她一个字没落下。她进灶房,把碗搁下,看了看沈望。
沈望蹲回灶前,拿火钳拨火。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。
“她要是不问,”柳娘说,“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?”
“瞒到用不着瞒。”
“没有那一天。”柳娘说,“孩子大了,眼睛比你尖。你案板上那道旧刻痕,她八岁就看见了,她等这句话等了五年。”
两个人在灶房里坐了一阵。柳娘往灶膛里看了一眼,火快落了。
“她要是哪天想学刀,”柳娘忽然说,“你教不教?”
沈望拨火的手停了。
“李把式说过,别让槐儿学刀。”
“李把式还说过,他拦不住陈九。”柳娘看着火,“你能拦住她?”
沈望没答上来。
“我不是催。”柳娘说,“我先把这话搁在这儿。真到那一天,你不能装听不见。她那个脾气,问出来的话都是自己想好了的。你装听不见,她就自己去找答案。”
那道刻痕沈望知道。切面刀有一次走偏,在案板边啃掉一块,他后来用刨子刨平了,木色还是深一圈。
那天晚上,沈槐屋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灯影在窗纸上,坐了一会儿,躺下,又坐起来。院里那盏灯笼亮着,雪化了一半的地上,灯影圆圆的一团。
柳娘起夜看见那灯影,站了一会儿,没去吹。她回屋跟沈望说了,沈望说:“让她亮着。”
“不心疼油钱?”
“油钱记我账上。”沈望说,“孩子想事情,得给她地方想。”
柳娘回屋的路上,把这话想了一遍。油钱记他的账,这话他一年说不上三回。头一回是沈槐发热那夜,灯点到天亮;第二回是给陈九留门;这是第三回。
她把笸箩里的线理了理,理出一截红绳,打了个结,搁进针线匣最底下。
第二天早上,沈槐照常五更起来擀面。
她的眼睛肿着,手上一点没慢。饧好的面,切出来一根是一根,声是匀的。柳娘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说,给她盛了碗热水,水里搁了盐。
面切完了,沈槐直起腰,忽然又开口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杀人的刀,和切面的刀,是一只手吗?”
沈望正在系围裙的手停了停。
“是一只手。”
沈槐看着他的手。那双手从面盆里收回来,搭在案板边上,茧厚,指节粗,右手虎口一道旧疤。
“那手疼吗?”
灶上空了一息。汤在锅里响。
“疼。”沈望说。
沈槐没再问。她把切好的面拢起来,抖散,下到锅里,动作跟每天一样。面浮起来的时候,她拿长筷搅了两下,捞面,盛碗,递出去,头一碗照旧是隔壁赵老汉的。
只有柳娘看见,她递碗那只手,在碗沿上多按了一下,才松开。
送完头一碗面,沈槐解下围裙,去后院井边打水。井绳放下去,她扶着井沿,看了看井里。井水黑亮的,映出一张脸,一张冻红的小脸。
她朝井里看了半晌,把水打了上来。
头一担水,她一提一提倒进水缸,倒得满缸直响。倒完了,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回灶房接着干活,跟每一天一样。
这天夜里,柳娘做了件事。
她把自己那本账,就是从开张记到今天、背面写满小字的那本,用一块蓝布包了,压在沈望的账本上头。两本账摞在一起,蓝布的那本在下头压着的上头,沉沉的。
沈望看见了,没问。
睡前他路过沈槐的屋,门缝里灯已经灭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门轴上响的那颗钉按了按。门轴不响了。
回屋的路上,雪又下起来了,落在灯笼上,无声。门后的新刀挂在那儿,刃上开着的一寸锋,映着灯,一线白。
沈望在刀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刀是新的,一寸锋。往后这把刀开多少,见什么,他还没跟它说定。李把式那句“回炉重打”,他记下了。可他也知道,真到了那天,要回炉的不是刀。
是人肯不肯把自己放回炉里去。
他上炕的时候放轻了脚。隔壁沈槐的屋里没动静,灯早灭了。雪落在瓦上,薄薄一层,压得瓦缝不透气,屋里倒暖了。
他躺着,把明天的事排了一遍:磨面,晒被子,给柳娘买她想吃的那家酱菜。排着排着,睡着了。
这一觉没有梦。天亮得迟,鸡叫第二遍他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