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二,韩老七来了。
他肩上扛着个长条油布包,进门先找地方,最后搁在了案板上,店里只有案板配得上它。他解开绳扣,一层油布,一层软布,再一层油纸,解到最后一层,手上放得很慢。
刀出来了。
六尺的身子,带环,枣木的柄。刀身窄,比李把式那把朴刀窄了一指,刀口薄得对着灯看,能看到一线白。环是枣木的,车得圆,拿细蜡线缠了三道。
“三个月零六天。”韩老七说,“多的六天,是等钢。锚钢夹钢,第三回入火之后,它自己定了性,我不敢催。”
他搓着手,又补了一句:“沈掌柜,我这辈子打了三十一年刀,就出过两把不催的。一把给你,一把给我爹。我爹那把,他拿去切菜了。”
“那是它去对了地方。”
“你还没说你的刀去哪儿。”韩老七看着他,“上回我问,你说'挡人'。挡人是什么意思,你到今天也没说全。”
沈望把刀往油布里包。
“挡住了,就不用出鞘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全话。”
沈望双手接了。入手比想的重,提起来又比想的轻,分量集中在刀身前三分之一,柄上是空的。
“这刀怪。”沈望说。
“不怪。它跟人一样。”韩老七说,“力气都搁在前头,后头是空的。使它的人不能靠力气,得靠腰。你原来那把跟人讲理,这把跟人讲快。”
李把式早就坐在角落那张桌上了,桌上一碗酒,没动。
他从凳子上起来,走到案板边,看了很久。先看刀口那一线白,再看枣木环,最后看刀根。
“好刀。”他说,“比不了,三十年前打不出这样的钢。”
沈望把刀重新包了一层油布,才开口。
“你说你备了两年的话。”
李把式点头。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遍,像是上香之前那样。
“这把刀,我等你两年了。”他说,“两年前你开箱给我看那两截断的,我就想好了这句话。今天说给你,这把刀出了鞘,要是见了不该见的血,你把它拿回我炉子里去,回炉,重打。”
“什么叫不该见的血?”
“你自己知道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砍了人家一只手,人家记恨,回头砍你的,这算该见的。你砍了人一条命,不管他该死不该死,这血就不该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打到你不杀人为止。打到我这把老骨头打不动为止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李把式六十一了,眼袋深,手背上的老人斑一年比一年多。
“记下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李把式坐回去,端起那碗酒,“你那两截朴刀还压在箱底。它们等着跟这把作伴。什么时候它们仨一起躺进箱子,还落着锁,你的日子就顺了。”
当天下午,沈望在院里试刀。
院里落尽了叶子的槐树底下,砧石上还留着夏天切瓜的刀印。试刀之前,他先把砧石挪了挪,挪到背风的墙根。
试的是柴。一根秋天晒透的枣木柴,立在砧石上。他站定,起刀,落刀,柴分两半,茬口齐的。
第二根柴,李把式在廊下坐着看,看出毛病来了。
“腰。”他说,“你在用肩。肩抬不开,你用腰补,补得对。可你记住,这把刀不吃蛮力,它吃的是你让出来的那半寸。”
沈望又试了一根。这回收刀的时候,手腕顺着刀势带了个小弯,柴飞出去半尺,落进柴堆,没散。
李把式点了点头:“对喽。让它自己走完,你别管到头。”
试完刀,他把劈开的柴码进筐。码到第三根,韩老七在门口探头:“刀我拿走了,鞘明儿送到。鞘配枣木的,跟柄一套。”
“多钱?”
“搭头。”韩老七摆手,“你那块锚钢,出息了我的名声。往后谁问起河湾镇的刀,我有的说了。”
说完他扛着空油布包走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。
手上的感觉不对,也不算不对。刀轻,回收快,比朴刀省一半的力。可他的右肩抬不全,劈到高处差着半寸,他自然地把角度改了,改得又快又顺,快得他自己心里沉了一下,这个改法,是这半年练出来的。
人不认刀,刀先认了手上的账。
他把两半柴拾进筐里,新刀擦净,挂在了门后。夜里睡觉前,他摸了摸后院旧箱的钥匙,隔着衣裳,没开。
十一月十五,冬至。
数九从这天起头。街上的孩子已经唱上了数九歌,学堂里方先生教的,一唱一个准。望记这天不开张,柳娘头天晚上就把面和好了,这天上午调馅,全家动手包饺子。
沈槐擀皮,擀得快,柳娘包,沈望烧水。馅是萝卜猪肉的,油渣剁得碎。沈槐包了三个丑的,摆在盖帘最边上,说留给自己。
柳娘说她包的四个也丑。沈槐过去验,验完了说:“娘,你这四个不叫丑,叫有棱角。”
柳娘拿面点她脑门。沈望在灶前听着,把火拨小了些,馅是肉的,火大了皮破。
“丑的也是我擀的皮。”她理直气壮。
饺子下锅,三滚出锅。一家人围着方桌吃,醋碟里搁了蒜。
醋是赵老汉家酿的,比买的冲。沈槐蘸得满嘴酸,一边嘶一边吃。柳娘给她倒温水,水太烫,她又嘶了一声。
“慢点吃。”沈望说,“没人抢。”
“冬至的饺子,就是要抢着吃才香。”沈槐说。吃到一半,沈槐说起学堂的事,说同桌的小石头问他,你爹的刀是不是能砍飞蝗。
“砍飞蝗是吹的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知道是吹的。”沈槐夹了个丑饺子,“我说我爹切面,一刀下去,每根一样宽。小石头不信。”
“明天让他来吃面。”柳娘说,“眼见为实。”
饭后天黑得早。柳娘收拾碗筷,忽然说院里晾的柿子帘子忘了收,让沈望去取。
沈望出了堂屋。院里没月亮,云层厚,地上的雪化过又冻上,泛一层灰白。他走到柿子帘子底下,伸手够着了,转身,
“沈望。”
柳娘的声音在院里,可他转了一圈,没找见人在哪儿。黑影里全是黑的,柴垛是黑的,槐树是黑的,墙根也是黑的。他站住,听声辨位,第二次才转对了方向。
柳娘站在槐树底下,离他五步。她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走进灯光够得着的地方。
“灯挑亮了才看得见我?”
“院子黑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打灯那边过来的,你没看见。”
沈望不说话了。柿子帘子在他手里,纸绳勒着指头。
“从什么时候起的?”柳娘问。
“入冬。”
柳娘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她接过帘子,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说了一句:“冬天夜长,早点睡。”
夜里沈望没睡着。他躺在炕上,就着窗纸那点灰亮,试着认账本上的小字。字认识他,他不认识字,一团一团的墨。他把灯点上,灯芯挑了两回才挑亮,字才回来。
他躺回去,听见柳娘在另一头翻身。
“明儿让程先生配点菊花的茶。”黑暗里柳娘说,“老书办吃这个,说清火明目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说'嗯'。”柳娘说,“眼睛是使一辈子的东西,糊弄不得。”
第二天天一亮,院里的柴垛挪到了堂屋窗户底下,亮处的雪扫出一条道。檐下多了一盏灯笼,粗铁丝吊的,纸罩子上写着一个“望”字,是沈槐写的。
“夜里院里亮堂,省得你摸黑。”柳娘说,“也省得别人摸黑。”
沈望抬头看了看那盏灯,嗯了一声。
灯罩上的“望”字写得胖,像沈槐自己。沈望看了两眼,转身进屋,把门后的新刀往上挪了半寸,刀尖不能对着门口。这是他自己的规矩,今天才想起来。
从这天起,灶上夜里留一盏小灯。柳娘没再提夜眼的事,一次也没提。她只是在账本背面添了一行:冬,檐下灯一,油钱五十文一月。
这笔钱她记了,花得值不值,她没算。
后来沈望自己也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十一月,檐下灯笼一盏,灶上小灯一盏。
记完他想了想,在底下又添了一行:灯不是给我点的,是给这个家点的。写完看了看,划了,账本上不留这种话。可划痕还在,划痕底下那行字,还认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