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九,郭守田来了。
他拄着那根拐,木头腿在青石街上磕出笃笃的声,隔着半条街就听得见。进门他不坐,把一样东西搁在案上,两页账纸,折得方方正正。
“崔家的账,我抄了两页。”他说,“你看完,烧不烧随你。”
沈望展开。头一页,是十月十九的一笔:支银十两,杂项。经手人不具名,画了个圈。第二页是流水底注,字少:镇上,廿六,了。
“十两。”郭守田说,“胡三那一条命,崔家出的价。活是十月十九点的,钱走的杂项,人除名在先,事后不入账。经手的圈,是崔家二爷自己画的。”
沈望把账纸看完,折好,压在账本底下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?”
“我管崔家的账,管了四年。”郭守田说,“头一年,我只记进出。第二年,我开始记进出以外的事。第三年,我夜里睡不着。今年,我腿疼得没法上船,才看清我坐的这条船是什么船。”
他把拐杖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点活那天,二爷说,镇上有个快刀,先给他一件小活,试试刀口。”郭守田看着沈望,“我不知道试的是胡三。我要是知道,”
他没说下去。窗外的日头照着他的木头腿,腿帮子上有一道旧刻痕,是接腿那年木匠试料时留的。
“老鸦峡那年,我二十一。”他忽然说,“背我的那人,我到今天记着他的背。宽,热,走路不晃。我这辈子欠的头一笔账,就是他那一背。”
“你把账记在了别处。”沈望说。
“嗯。”郭守田说,“记岔了,岔了十一年。今年才开始往回记。”
“你知道了,你会拦么?”
郭守田没答上来。半晌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的腿在崔家,我一家人的饭在崔家。沈掌柜,我这一条命,就是一根木头腿。”
“所以你把账抄给我。”
“账我抄给你,命我还得回崔家去。”郭守田说,“我能做的就这一件,我不瞒你。往后崔家的账上有大动静,我托水路上的老关系,给你递个信。信到不到,我不敢保。”
他走了。笃笃的声出了门,往东去了,崔家粮栈在东头。
沈望坐回账桌前,翻开账本。
胡三,命。
底下他起了一列:货郎,两双手。齐四,一只手。九月十九,赵家洼,药钱。十月廿六,血一条。
他往下算。谁的账,欠谁的,谁还。算到第三遍,笔画越来越乱,纸都起了毛。
头一遍,他把胡三欠的列在左边:货郎两只手,齐四一只手,还有今天这一条命。列到末尾,他发现左列头一行写的是自己的名字,胡三的手,是他砍的。
第二遍,他把崔家列进去。崔家的十两买的是胡三的刀,胡三的刀砍的是崔家要盖住的人。这一列写满半页,页脚上他写了两个字:买凶。写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。凶是买得来的,理买不来。洪九那把刀不是十两雇的,是那句“你留着他们的手”逼出来的。这句话,出自谁之口?
他自己。
第三遍没算完,笔就搁下了。搁了笔,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了后院。
旧箱上的锁他摸了摸,没开。他蹲在箱前,看了一会儿锁鼻。锁鼻是新的,去年柳娘找铁匠打的;锁是旧的,锁着的两把刀也是旧的。
他起身回屋,把算了一半的账页折起来,压在胡三那行字底下。
回屋的时候,柳娘正教栓子认秤。秤杆平平的,星花一点一点,认全了要半年。
栓子认得慢,认得牢。认到“六两”那颗星,他忽然问:“婶儿,这秤能改吗?”
“能。”柳娘说,“换秤砣,一换一个准。”
“那怎么防?”
“对秤。”柳娘说,“跟别家的秤对。所以镇上不能只有一家粮栈。”
栓子似懂非懂地应了。柳娘教完秤,把秤杆收好,回头看了沈望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这一眼的意思,沈望看懂了。秤就是账,账就是秤。有人动了砣,就得有人对秤。
他朝柳娘点了一下头,意思是你放心。柳娘把头转回去了,意思是没那么容易。
算不清。
崔家出十两,洪九出刀,胡三出的命。胡三砍过两双手,两双手后头是两个家。他沈望砍的腕,留的手,留出来的手如今一条在崔家账上,一条在泥里。一笔账里三层账,层层有主,层层无主。
他把笔搁了。
柳娘进来收碗,看见了那列字。她没念出声,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从廿六那天起,夜夜坐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账算完了?”
“算不清。”
“算不清,就是算到没有道理了。”柳娘拉了张凳子坐下,“那我问你一句实话。那天早上,你要是抢在洪九头里,你想怎么收场?”
“磕他的腕,夺刀。”
“夺了刀呢?”
“送官。”
“官会收么?”
沈望不说话了。周书办的本子上,连尸首都写成了“误伤己命”。
“沈望。”柳娘叫了他的名字,“我不问你难过不难过,我问你正路。你要真是拿他没法子,那这笔账就不是你一家的。你别一个人扛着算,扛着算,算出来都是自己欠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那算谁的?”
“该是谁的就是谁的。”柳娘说,“你的账本记你的。崔家的账,有人在记。”
说完,柳娘起身去了灶房。锅上还坐着汤,她舀了一碗,搁在沈望手边。
“喝完睡。”她说,“账是白天算的东西。夜里的账,越算越亏。”
沈望把那碗汤喝了。汤是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夜沉。
梦里他回了趟凤阳道。雪还是那场雪,他背着东西走,背上不沉。醒来的时候窗纸发白,灶房里柳娘已经起了,案上搁着两块烤热的饼,饼上各点了一枚枣。
沈槐那天从药铺回来,带回来一包杏仁,说是程先生给的。她坐在灯下剥杏仁,剥了半天,忽然说:“爹,那天街上的货郎,程先生没收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程先生说,有些钱收了,往后就再也做不成先生了。”沈槐把一颗杏仁搁进碟子里,“爹,你的账本上,也有不能收的钱吗?”
“有。”沈望说,“你这问题,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“自己想的。”沈槐说。
她把杏仁剥完,壳归壳,仁归仁,分得清清楚楚。临了她挑了六颗最饱满的,用纸包了。
“这六颗给谁?”柳娘问。
“给爹。”沈槐说,“他最近瘦了。”
柳娘把纸包接过去,搁在了沈望的手边。
过了两日,栓子来了。
他背着个布包袱,站在门口,手在衣襟上擦了两回才敲门槛。
“沈掌柜,九哥说,我手笨,学门踏实营生。”他说,“我想学切面。管不管饭都行。”
沈望看了他一会儿。二十岁,肩膀宽,手上有茧,茧在虎口,那是握刀的茧,还没褪。
“进来。”沈望说,“先和面。”
栓子和面,手劲大,面让他揉死了。沈望把着他的手腕走了一遍:“面是活的,你手劲大,就顺着它,别跟它犟。”又教他切面:“切面听声,不听手。刀落在案上,声是匀的,面就是匀的。”
栓子学得慢,可一天一个样。柳娘看着,跟沈望说过一句:“这孩子在这儿切面,比跟在洪九身后像个活人。”
有天下午栓子切着切着,忽然停下来问:“沈掌柜,九哥的刀,比你的快吗?”
案上汤响。沈望想了想。
“快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学快?”
“快的那条道,我年轻时候走过一段。”沈望说,“走快道的,手都得吃人肉。”
栓子似懂非懂,低下头接着切。切到收工,他把每天最后那一把面单独用屉布包了,挂在篮子上。
“这个带给雀儿。”他说,“她夜里守药罐,熬得慌。”
沈望给他篮子里添了两块锅巴。
“锅巴顶饿。”他说,“路上吃。”
“沈掌柜,”栓子接过篮子,忽然说,“等我学会了,我给你白切三年面。”
“三年太长。”沈望说,“切到你手稳为止。”
栓子笑得露出牙。他的牙白,人还年轻。年轻得让沈望想起一句话:这样的手,学什么都快,学坏更快。
那晚柳娘自己那本账的背面,添了一行小字:十月末,闻荤腥反胃,见油烟绕着走。
写完她看了看,把“见油烟绕着走”划了,只留前半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