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一,周书办来了。
他穿得比从前周正,袖口换了新的。进店先作揖,坐下才从袖里取出文书,双手搁在桌上,推过来。
“沈掌柜,上头的文书,念给你听也好,你自己看也好。”
文书不长。王千总,坏了漕上规矩,致地方骚动,记过一次;沿河卡子即行裁撤,半年为期;汇通脚行着保正看管,再有扰民,从重议处。
“画押么?”沈望问。
“不用画押。这回是文书,不是案子。”周书办把话说得含糊,“上头的意思,摆到明面上就到这儿了。”
沈望看完,把文书还了回去。
“周书办,卡撤了,脚行谁管?”
“脚行换了管事。”周书办顿了顿,“原来那位黑爷,调去府城当差了。”
“谁要他?”
“崔家举荐的。”周书办说完这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“崔家如今的面子,府城也卖。”
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身:“沈掌柜,我这差事不好做。往后街上有什么动静,你多担待,也多留神。”
沈望送他出门。街上没人,风卷着落叶贴着墙根走。
“周书办,”沈望问,“新册子的事,是真的?”
周书办脚步停了。册子的事他没提过,可镇上谁都知道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府城行辕要的,各家船户、铺保、雇工,一一登记,年后开造。”
“造完了给谁?”
“给行辕。”周书办看着他,“沈掌柜,这话我只说一回。册子这种东西,放在县里是账,送到府城,就是名册。名册这种东西,太平年月是账本,不太平的年月,是单子。谁在单子上,谁不在,上头说了算。”
他拱了拱手,走了。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半寸。
卡子撤得很快。三日内,上游的棚子拆了,号衣走了,渡口的船照老规矩排队,过一条,收一条的钱,不多不少。
船户们头两天高兴,第三天就高兴不起来了。老船工在渡口听了一天,回来学给沈望听:崔家粮栈往每条下行的船派了一个押货的,工钱船东出,说是“帮着点货”。点了一个星期的货,如今哪条船装什么、给谁家运、几点靠岸,崔家账上比船东自己还清楚。
“官卡抽钱,抽的是三成。”老船工说,“这只手不抽钱,抽的是眼睛。往后这条江上过一条船,崔家都看着。”
陈九听完,半天没吭声,末了问:“那往后我们走货,怎么办?”
“照走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要的是看,不是拦。你只要不把不该他看的货走给他看,他懒得动你。”
“什么货是他不该看的?”
“人。”老船工说,“还有人心里的账。”
这话过后第三天,崔家粮栈门口贴了张单子,招常年押货的把式,月钱一两八,管饭。去问的有二十几个,回来的都说,先登记,等信。
登记用的本子,是郭守田的字。
赵老汉把这事讲给沈望听,讲完咂了咂嘴:“一两八,比走镖挣得多。年轻人眼里,这活比镖行体面。”
“体面。”沈望说,“你问问他们,押的是什么货。”
赵老汉没接上话,蹲在门口,抽完了一袋烟才走。
街上松快了三日。
第四日起,松快变成了另一样紧。崔家粮栈收麦,价钱抬了四成,抬到米行收不起。汇通脚行的脚钱涨了,涨得没有文书,就是扛一天货,工钱里少了三文,谁也不知道少在哪儿。街东两家杂货铺子挂出“出兑”,红纸是新写的,字是同一个人的手。
李把式把这几桩事串起来,在面馆里说了。
“明面上的手缩回去了,暗地里的手伸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卡子是官家的手,抽三成,好歹明码。如今这只手不抽钱,抽人。麦价抬着,粮栈囤着,等到青黄不接,一石麦子能要你两条街的命。”
陈九从码头回来,带回的话更直接。
“渡口装船,如今点人头。上船的脚夫,先报姓名籍贯,对一本册子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有的,照用。册子上没有的,好话说尽,一件货也不给扛。”
“册子谁造的?”沈望问。
“崔家账房,郭守田的字。”陈九说完,自己先低了头,“九哥,我在那本册子上,有名字。”
沈望给他添了半勺汤。
“三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三年前的字,现在还是字。”陈九说。
十月廿三,镇上来了顶青布小轿。
轿子停在保正家门口,下来一位先生,四十上下年纪,灰布直裰,说话南方口音,很轻,笑起来眼睛先弯。他给保正家的小孩子带了蜜饯,在保正家吃了顿便饭,下午要了一样东西,镇上近年过往船户的名册,还有各家铺面的粮册。
沈望没去凑这个热闹。这些话是老船工捎来的。
“那位先生不看货。”老船工说,“渡口的船他一条一条问吨位,铺子的粮册他一页一页翻,可他没问一句价钱。”
“看账不看货。”沈望说。
“对。看账不看货的人,要的不是麦子。”老船工把烟锅磕了磕,“要的是人。哪几家有存粮,哪几家欠着债,哪几家有人在外面走过镖,账上都有。他不用刀,他拿一本册子,就能知道这条街上谁跪得住,谁跪不住。”
“那位先生贵姓?”
“没落帖子。轿子的帘子上也没字。”老船工说,“可郭守田见着他,腰弯下去三寸。管崔家账的人,见谁都直着腰,见着他弯了。”
十月廿四,那位先生来了望记。
没坐轿,步行,跟着一个提包袱的随从。进门把街面上看了一眼,把灶上看了一眼,挑了角落的桌子坐下,要了一碗阳春面,不要臊子。
面端上去,他吃得很慢,很干净。吃完,他把碗往里推了推,让碗沿跟桌沿平齐。
“汤是好汤。”他开口,南方的官话,字咬得清楚,“骨头吊的?”
“吊了六个时辰。”
“费工夫。”他点头,从袖里摸出钱来放在桌上,一文不多,一文不少,“沈掌柜的规矩,我在册子上见过。童叟无欺,赊账有簿。规矩是好东西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大锅。
“锅大,火稳。”他说,“这条街上,就数你这间铺子稳。稳的铺子,最好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沈望,看的灶。
“先生贵姓?”沈望问。
他笑了笑,没答。
随从挑起帘子,两个人出去了,往保正家去了,没再回头。
柳娘过来收碗,看了看那几文钱。
“他知道你是谁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,才只吃一碗阳春面。”
当晚,柳娘在做冬衣。
沈望出门看了一趟街,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闩落了,又把后院的柴垛往墙根挪了半尺。柳娘在灯下纳鞋底,线拉到头,打了个结,才开口。
“缸挪过了,墙补过了,闩也落了。”她说,“冬天的事,我明日再排一排。你只管一样,新刀没上身之前,夜里别出这条街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柳娘咬断线头,抬起头,“蔡爷的旗船,上回过镇不停,今日又不停。两个月了。”
沈望往灶膛里看了一眼。火压得很低。
“老船工说,蔡爷咳得下不了船了。”
“那根烟杆还在这儿。”柳娘说,“他托的账,你记着。人要是真不回来,账就成了遗物。遗物搁在家里,比文书还重。”
沈望把灶门合上。火星暗下去,屋里只剩灯。
“过了冬。”他说,“刀成了,把这个冬熬过去。”
柳娘起身收针线,收完了,从柜里取出一吊钱,数都没数,搁在账桌上。
“这是家底里能动的,三吊六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不放心,年前把西街王寡妇家的两间偏院赁下来,退路留一条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
“用不用得着,是你的判断。”柳娘把灯芯挑了挑,“留不留,是我的规矩。家里过日子,不赌。”
沈望看着那一吊钱,看了半天,收进了柜底,压在打刀的余钱旁边。
夜里落了霜。他睡前把院里走了一圈,先看柴垛,再看墙根,最后在西墙根站了一会儿。墙那头是赵老汉家的后院,两家隔一堵墙,墙头有一丛枯了的爬山虎。
他伸手扯了扯枯藤。藤子干了,根还咬在砖缝里,紧得很。这条街也是这样。根咬在泥里,风怎么刮,扯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