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,江涨了。
涨之前有一天的工夫。头天傍晚,渡口的鱼全往汊子里蹦,老船工蹲在船头看了一个时辰的水色,回来说:“上游下了大雨,山里出的水,明晚就到。镇东的矮坡,连夜把东西挪高。”
没人太当回事。秋汛年年有,年年淹不到街面上。
只有沈望当晚把后院的柴搬上了砖台,把腌菜缸垫高了三块砖。柳娘看着,没说什么,转手把粮柜底下垫了两层油布。
沈槐问垫砖做什么,柳娘说防潮。她又问,缸里不是只有腌菜么。柳娘说,腌菜也是冬天的粮。
沈槐似懂非懂。到了夜里水声起来的时候,她把学堂的书包挂上了房梁。
半夜,水声进了汊子。老船工提着马灯在渡口走了一圈,回来把各家船帮的缆绳都紧了一道。他跟沈望在街口碰上,两个人对着江面站了一会儿。水声不对,闷,像有人在底下推磨。
“明晚见分晓。”老船工说。
“明晚我不出远门。”沈望说,“家里囤了水,井台也垫了。”
“该垫垫。”老船工说,“人这一辈子,天大的事也得垫井台。日子不等人。”
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汛,水头是半夜到的,天亮没退。渡口的跳板淹了两级,旗杆下的系船石泡在水里。
起头是卡子闹的。官卡设在渡口上游半里,一条船过卡,抽三成。船主不肯抽,趁夜雇了条私船,一船装了三十一口人,加上货,吃水到了船帮。
船到江心,横浪打来,翻了。
沈望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切面。刀搁下,人出了门,围裙没解。
到渡口的时候,芦苇荡边上已经聚了人。水面上漂着货,几只木盆,一件袄子。有两个人在水里扑腾,离岸一箭地,喊声一阵有,一阵没有。
“绳子!”沈望喊。
老船工把纤绳甩了过来。沈望把一头拴在腰上,另一头交给两个人,下了水。
十月的水,凉得咬骨头。他往深处去,水到胸口,右肩先沉了。他没管,扑过去,先抓住一个,拽回纤绳上。又去抓第二个,那人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肩,他忍着,把人推上绳。
第三个人是自己漂过来的,已经翻了白眼。沈望托着他的后颈往回送,送到浅处,交给人抬上岸。
第四趟是陈九喊的他。下游有个孩子扣在一只泡发的柜子底下,陈九拖着柜子,腾不出手。沈望又下去,水没了头顶,他闭着气把孩子的脚摸着了,往上顶。顶到水面,岸上绳子一紧,两个人被拖出去一丈远,芦苇根刮开他小腿两道口子,他没觉出来。
天蒙蒙亮,水面上没动静了。落水的三十一口,自己爬上岸的二十几个,救上来四个。两个没上来,天黑之前在下游找着了,用门板抬走,盖了席。
上岸的时候沈望的右肩抬不起来了。不是疼,是空,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。柳娘在街口等着,没说话,接了他的围裙,扶着他往药铺去。
程先生看完,药碾子拍得山响。
“你不要肩膀了?”他骂,“十月的水,你泡半宿?你是铁打的?”
“人在水里。”
“人在水里你就该喊人,你腰上拴着绳子,岸上有的是人!”
“岸上的人下水就回不来。”沈望说,“我沉。”
程先生气得直点头:“好,你沉。你沉这一回,肩膀替你还半年。”他碾了药,手法重,敷上去的时候倒轻,“往后阴天,这半边身子先知道下雨。比衙门的告示准。”
沈槐在药柜边上站着,手里捏着包好的药,一直没说话。等到要出门了,她才开口,声音不大:“爹,下次下水,先脱了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湿袄沉。你肩膀本来就不行。”沈槐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,“我是听程先生说的。”
程先生咳嗽一声,转身开抽屉,拿出一包药塞给沈望:“七天,一天一敷。你闺女比我记得全。”他把药包按了按,“敷完这七天,来复诊。”
沈望应了。
出了药铺,街上有几个半大孩子跟着走,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。到了望记门口,为首那个把一双草鞋放在台阶上,转身跑了。
草鞋是新打的,鞋耳上缠了红绳。没人来认领,柳娘把它收了,搁在门后,跟那盏灯笼做伴。后来也没人来认。柳娘把草鞋摆在灯底下看了半天,鞋耳那截红绳,结打得很用心。
敷完药,柳娘领他回家。一千三百步,走了一顿饭的工夫。她没扶他,走在他侧后半步,手虚虚地悬着。
当夜,保正带着人沿街敲锣:水退之前,不许下河捞货。
后半夜官面上来人了,两盏灯笼,沿渡口走了一趟。周书办亲自来的,踩着泥,看了一眼翻船的地方,看了一眼盖着席的门板,什么也没录,走了。
老船工在后头跟着,听见他跟差役低声交代:“报上去,写'私渡覆舟,溺毙二人'。”
“就这两句?”
“就这两句。”周书办说,“多一个字,都是麻烦。”
一千三百步,走了一顿饭的工夫。她没扶他,走在他侧后半步,手虚虚地悬着。
街坊迎面碰上的,都站住了让道。没人问怎么了,也没人多看。到了自家门口,赵老汉在墙根站着,看见他们进来,把门槛上的雪水擦了一把。
“锅上坐着汤。”他说,“我那口小锅熬的,你们别嫌。”
柳娘道了谢。进了门,沈望在凳子上坐下,半天才把那口气喘匀。
第二天,望记没开门。
第三天开了。头一拨客人坐下,没人催面。有人把面钱多搁了两文,压在碗底就走。一天下来,钱匣里多了三十七文,没名目。
柳娘记了账:十月十七起,无名钱,五日共一百八十九文。她在这行字底下注了一句:不折面抵。
第三天来了个老妇人,坐着不走,也不吃面。柳娘过去问,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搁在桌上,说那天夜里在水里拉她儿子的是沈掌柜,家里的鸡就下了这两个,别嫌少。
柳娘把鸡蛋收了,给她下了碗面,卧了两个蛋。老妇人吃完走了,那两个鸡蛋进了灶,成了别人碗里的蛋。
柳娘在账本上添了一笔:十月十九,入鸡蛋两枚,出自王氏。这条没入银钱账,另起了一列,列名叫“不入账的账”。
夜里老船工来喝那碗酒,说到渡口。
“两个没上来,一个是回娘家探亲的媳妇,一个是撑私船的。”他说,“撑船的后生我认得,爹娘就他一个。”
“卡子呢?”沈望问。
“照旧。今天过卡的船,照样抽三成。”老船工把酒碗转了半圈,“官卡抽钱抽得凶,私渡才有人坐。私渡翻了船,官面倒有了说法,不是卡子逼的,是刁民贪便宜。”
“这话谁说的?”
“新来的周书办,贴告示的时候说的。”老船工看着他,“字是公家的字,话是上头的话。”
沈望没接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。右肩贴着药,遇着火烤,又麻又胀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,手里拿了件棉袄,他的。里子拆开过,新絮了棉花,比原先厚了一层。
“试试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棉袄穿上。袖笼里暖的,肩上那块絮得格外厚,不压,正好托着。
“肩上多絮了二两。”柳娘说,“明年入冬,还是我絮。”
棉袄穿上身,沈望抬了抬胳膊。右肩还是抬不到头,可棉絮托着,凉气进不来了。
“夜里肩疼,就把袄披上。”柳娘说,“别硬扛。扛出来的病,比打出来的深。”
沈望点头,把棉袄脱下来搭在炕头,人躺下了。
炕头的棉袄散着一股新棉花的味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娘也这么拆拆补补,把旧袄絮成新袄。一件袄絮三回,人就长大了。
外头起了北风,刮得檐下的干芦苇响。门板抬走的时候街上没人敢看,这会儿风里还带着那股湿席子的味。沈望躺了一阵,起来,把窗台上今天的账单取下来折好,压进账本。
账本上今日一行:面八十七碗,入钱如数。他看了一眼,合上账本,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