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那晚落了霜。青石街的石头缝里结出白边,早起的脚夫踩上去,鞋底打滑。渡口的生意淡了些,跑船的都缩在汊子里等风头。
街面上起了个说法,不知打哪儿传的:千总大人去清江浦了,去认亲。
李把式把这话带到望记的时候,正在剥花生。他剥了一小堆,推给沈槐一半,慢悠悠地说:“亲是认不成的。他娘改嫁那年,他就该死了这条心。”
“那他还去?”沈槐问。
“人这一辈子,总有一两件事,明知道不成,也要去走一趟。”李把式说,“走完了,才能死心。死心也是长本事。”
十月初九,晌午刚过,王泽来了。
没带轿,没带号衣,一个人,一件青绸夹袍。他进门的时候把折扇收着,客气地点了点头。
“沈掌柜,汤面一碗。”
沈望应了一声,下面。
柳娘把碗端上去。王泽吃得不快,筷子用得斯文,吃到一半,把扇子搁在桌上。
沈望收碗的时候看见了那把扇子。扇骨旧了,包浆温润,扇轴却是新换的,黄铜的轴头擦得亮。接扇骨的地方有细蜡线缠过,缠得整齐。
扇子修过。
扇骨上原刻过字,磨得快平了,就着窗光看,认不出笔画。可磨痕还在。磨的人不肯换骨,只肯换轴。
“好面。”王泽吃完,用手帕按了按嘴角,“半年没来,你的汤比半年前厚了。”
“入冬,骨头吊得久。”
“费工夫的事,都是好东西。”王泽把两碗面的钱压在碗底,多搁了四文,“添的,算柴钱。”
沈望把钱收了,四文另放。他没推回去。推回去是打脸,收下是记账。这笔账怎么记,回头再说。
王泽起身,拿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。
“听说你的新刀快成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成了那天,请我吃碗面。”王泽笑,“我出四文柴钱。”
“面钱记你账上。”沈望说,“连今天的四文。”
王泽笑了。这回笑得比平常真一点。
“沈掌柜,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二十二年前,凤阳道上,你放我走的时候,为什么?”
“你才十四。”
“十四就该死么?道上多少人十四岁就见血了。”
“你手里那把是柴刀。”沈望说,“柴刀是回家使的。”
王泽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他看着沈望,看了很久,像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一遍。
“我回去想了二十二年,”他最后说,“没想明白。今天也没明白。罢了,账算不清的时候,就先记着。”
他起身,掸了掸袍角。
“好。”王泽把扇子插回后领,“我这个人,别的没有,账最认。”
他出门,往东去了。走得慢,青绸袍子在风里摆。街上有认得他的人,缩了缩脖子,又装作没看见。
沈槐从后院出来收碗,看见碗底的钱。
“他多给的?”
“他说是柴钱。”
“上回他没多给。”沈槐把钱捏起来看了看,“上回他把两碗面的钱算到一文不差。”
“所以这回多出的四文,不是钱。”沈望说,“是他心里有话。”
沈槐把钱放回碗底,想了想:“那他心里的话,是好事还是坏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好事坏事,都先记下。”
她背着书包上学去了,走到街口又回头。
“爹,那要是他心里的是坏事,咱们先把门后的家伙挪个地方?”
“挪什么?”
“挪到你顺手的地方。”沈槐说完,跑了。
沈望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。这话不像十三岁的孩子想得出来的,像柳娘教的。可柳娘说,她没教。
他把这事记下了。记在心里的那本账上。那本不记钱,记人。
晚上李把式过来吃面,听完这事,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扇子修过了?”
“换了轴,扇骨是旧的。”
李把式半晌没说话。汤面上来他也没动,先说了一句:“换一把新的容易,修一把旧的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那把扇子,是他爹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可他特意修好了带在身上。”
李把式叹了口气:“这孩子心里也有一个箱子。他的箱子不上锁,走哪儿背哪儿。”
沈槐在灶房门口听着,手里端着一屉刚出锅的粗面饼。她把饼搁下,插了一句:“李爷爷,他娘为什么不认他?”
“这里头的账,大人算不清。”李把式说。
“是不是他娘怕连累?”沈槐说,“我们学堂教过,获罪的人,家眷要躲。”
李把式看着她,看了半晌。
“槐儿,”他说,“你这心思,别往这些事上使。往药上使。”
沈槐哦了一声,端着饼回灶房去了。脚步比来的时候慢。
渡口那头又传回来些话。老船工说的,王泽前几日在清江浦寻着了人,他娘,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寡妇,改嫁了,嫁的是米行的纲商,日子过得体面。
王泽递了名帖,在人家二门外的廊下站了两个时辰。开饭的时候,门里出来个管事,说主母带了话:她儿子十四岁上就没了,坟在凤阳,年年有人烧纸。
王泽没闹。他退了名帖,作了个揖,走了。
回来那条路上遇着雨。他把扇子收进怀里护着,人淋透了。
老船工说,那管事的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把伞。伞没递,话带到了:主母说,雨天路滑,王府的坟头草深,年年清明有人添土,请公子不必惦记。
“这话狠。”老船工说,“没有一句骂,没有一句赶,句句是'你死了'。”
“王泽听了怎么说?”
“什么也没说。作了个揖,转身走的。走出二门,他站住,回头跟那管事说了一句。”老船工磕了磕烟锅,“他说:回去禀主母,她儿子的坟,明年清明我亲自去添土。”
到了宿州地界,他找了个匠人,给扇子换了轴。
老船工说到这儿,把酒碗搁下了。
“这些是那跟班说的,真假掺半。”他说,“可有一件掺不了假,就是扇子。我头一回见他,他就是这把扇子,扇骨都包了浆。千总的俸禄、捐官的钱、崔家送的东西,他都使新的。就这把扇子,旧得不像话。”
“越旧越舍不得。”柳娘说。
“越旧越舍不得。”老船工点头,“舍不得的东西长在人身上,比刀扎得深。”
那晚的酒喝得慢。老船工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住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沈掌柜,我撑了一辈子船,就懂一个理。”他说,“上游涨水,下游先浑。他娘那头的水,已经往咱们这儿流了。”
沈望把他送到街口。回来的路上,青石街上一个人没有,月亮被云吃了半边。
“这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?”柳娘问老船工。
“渡口上人多嘴杂。”老船工喝一口酒,“再说,他那位跟班的嘴松。他娘不肯认,他倒跟人说了。”
“说了做什么?”
“要人知道。”老船工说,“要人知道他也是个没娘的孩子。这话搁在寻常人身上是诉苦,搁在他身上,是要钱。”
柳娘听完,把灯往沈望那边挪了挪。
灯影晃了晃。她把针线笸箩拉到腿边,取出针来挑灯芯,挑了两下,又放下。
“我嫁你那年,”她说,“我娘问过一句话,问我图你什么。我说不图什么,就是看他走路稳。现在我才知道,走路稳的人,未必一辈子都稳。稳是练出来的,跟刀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要你答。”柳娘说,“我就是把这话搁在这儿。”
“他越和气,事越近。”她说,“你那把新刀成了之前,街上少走夜路。”
沈望嗯了一声。
夜里他躺下,想起那把修好的扇子。旧扇骨,新扇轴。二十二年前放走的孩子,二十二年后回来收账的千总,护着一把他爹留下来的旧扇子。
刀也能修。沈望想。坏了的刀回炉,断了的书接不上,修好的扇子还是旧扇骨。
他翻了个身,没再想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沈槐上学前在院里背书,背的是方先生留的功课。背到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,卡住了。
她跑进来问柳娘:“娘,下一句是什么?”
“游必有方。”
“什么是方?”
“去向。”柳娘说,“爹娘要知道你去了哪儿。”
沈槐哦了一声,跑出去接着背。柳娘看着她的背影,把灶上的火拨匀了。
沈望在门口站着,听那孩子背“游必有方”,背得又快又亮。亮得跟檐下那盏灯笼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