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五,晌午,洪九来了。
他一个人,没带雀儿。穿了件干净的短褂,头发剪过了,短得扎手。进门,找了个空桌,坐下。
陈九在门口收碗,看见他,端着的托盘顿了一下。
“洪爷。”
“别叫爷。”洪九说,“我姓洪,行九。叫我洪九就行。”
陈九把托盘放下,看了沈望一眼。沈望在灶台后切面,刀没停。
洪九自己走到那张桌边。那天他坐过的凳子,还摆在老地方。他拉开凳子,坐下之前,先拿手把凳面抹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,沈望在灶台后看见了。
不是嫌脏。是坐之前先认一认,这凳子,上回坐过。
“两碗面。”他说,“一碗汤宽,一碗汤窄。”
“汤窄的那碗,谁吃。”
“我妹。”洪九说,“她在门口。”
“叫她进来。”沈望说,“外头风硬。”
“她害臊。”洪九说,“上回在这儿吃了面,回去念叨了三天。她说这儿的面,比集上的好吃。我说是汤的功夫。她说不是,是面里有蛋。”
洪九说完这句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。
沈望没接这个话头,给洪九面前搁了一壶热茶。
洪九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。他喝得很认真,像在喝一样正经东西。
沈望往门口看。雀儿站在门槛外,穿着一身新改的旧衣裳,头发上扎着柳娘给她的青布条。她看见沈望看她,不好意思进来。
“进来。”沈望说,“里头暖和。”
雀儿看看洪九。洪九冲她点了下头。她才跨进门,找了个凳子,坐在洪九旁边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。
面上来了。洪九那碗,汤宽;雀儿那碗,汤窄,面上卧着半个荷包蛋。
“蛋不算钱。”沈望说,“店里送的。”
洪九没说话,把蛋夹到雀儿碗里。
雀儿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。吃了几口,她抬头。
“九哥,这面真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。”洪九说。
雀儿吃到一半,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涨价的纸。
“九哥,那纸上写的什么。”
“面涨两文。”洪九说,“汤不涨。”
“为什么汤不涨。”
“汤是人家白给的。”雀儿自己回答自己,“白给的东西,涨了价,就不白给了。”
洪九看了他妹妹一眼。
“你哪儿学的。”
“沈伯伯说的。”雀儿说,“上回他送我去药铺,路上说的。他说,白给的东西要是也论价,这镇上就没有白给的东西了。”
洪九不说话了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净。
两个人把面吃完。洪九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搁在桌上。
“八月的账。”
沈望看着那两文钱。
“两文面钱,四文。”
“我知道四文。”洪九说,“我欠的是两文。那天我自己数出来两文,我搁在凳上。今天我还这两文。”
“你妹妹那碗,谁给钱。”
“你送的蛋,面钱我给。”洪九又摸出两文,放上去,“这四文,是今天的面钱。桌上那两文,是八月的账。”
沈望把五文钱都收了。
“账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洪九说。
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。说完,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
是那把木头梳子。齿子密的,梳背磨得发亮,断了一根齿,断口是旧的,让手摸圆了。
“这是我妹妹的。”洪九说,“上月她拿它梳头,断了这根齿,哭了一场。我说断了就断了,回头买新的。她不干。她说这梳子是爹给的。”
“你爹买的。”
“是。集上买的,五文钱。”洪九说,“后来我后娘临走,翻遍了家,把原来那把带走了。我妹妹又哭了一场。这把是我照着样子,跑遍了两个集配的。她哭,不是哭断了齿,是哭原来那把。”
他把梳子往沈望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收着。”
“我收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妹妹信你。她说,沈伯伯那儿,东西丢不了。”洪九说,“我这几天要出一趟远门,梳子搁家里不放心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就这几天。”洪九说,“赵家洼那边,有人寻我干活。”
“寻你砍人。”
“寻我干活。”洪九说,“我干活,有个数。”
洪九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两只手撑在灶沿上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欠我一句话。”
沈望擦了手,转过身。
“你问。”
“我问你,”洪九盯着他,“你留他们的手,是心软,还是算过。”
他问这句话的时候,两只手撑在灶沿上,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绷着。
店里没别人。栓子在后院。柳娘在里屋。灶上的汤开着,咕嘟咕嘟。
“算过。”沈望说,“算过才留。”
“算的什么。”
“算我自己。”沈望说,“我砍他一只手,夜里睡得着。砍到别处,睡不着。”
洪九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就这样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你睡得着,”洪九说,“是因为你算过了,还是因为你没砍过头。”
沈望没答。
他把自己两只手从围裙上拿下来,摊开,放在灶台上。掌根一层茧,虎口一道旧裂。
“你看我这双手。”他说,“十六年,这双手底下没有一条命是它自己想去讨的。都是账逼的。刀是账逼的,手是刀逼的。我算,就是算这个,这一刀下去,账是清了还是长了。”
“砍手,账清了。”
“砍手,账长了一半。”沈望说,“胡三的手留下来了,他回头砍了两个人。这两笔,都在我那半里头。”
洪九盯着那双手看了半天。
“那你还留。”
“留。”沈望说,“砍下去的账是死的。留手的账是活的。活账有还清的一天。”
洪九等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别的。
“你的刀,断在望江亭那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断的那一下,”洪九说,“你心里,是不是松了一口气。”
灶上的汤开着。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,糊了沈望半边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洪九说,“一个使了十六年刀的人,刀断的时候,心里松没松,他自己知道。你不知道,是你不敢想。”
沈望把擦手的布搭回灶沿。
“洪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两个师兄,死在临淮关。”
洪九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码头上的船,把临淮关的事,说遍了。”沈望说,“三个把式押货,回来一个。回来的把东家的手砍了,跑了。”
洪九不说话。
“船上有个人说,你不算汉子。”沈望说,“说你当年就该死在道上。说回来砍手、跑路,把两个师兄的家小留在淮上,一辈子不敢回去烧纸。”
洪九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了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个师兄,一个有老婆,一个没有。”洪九背对着他,“有老婆的那个,姓白。他老婆在他死后第二年,改嫁了。改嫁那天,我在淮河边上蹲了一天。我看见她上了花轿。”
“你没去。”
“我去干什么。”洪九说,“我去,就是提醒她,她前头的男人是怎么死的。她能改嫁,是因为没人知道她男人还有一个师兄活着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洪九说,“不知道,她才能往前走。”
他跨出门槛。
“沈掌柜,你问我,你留手是不是心软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,我不是心软,我是留不住。我砍了东家的手,我以为我报仇了。可是我两个师兄没活过来。他没了手,我没了家。这笔账,怎么砍都是平的。”
“后来你就开始砍别人的手。”
“后来我想,”洪九说,“既然怎么砍都是平的,我就砍那些该砍的。砍一只手,能救十只手,我就砍。”
“那你觉得,你救了吗。”
洪九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雀儿的咳,好多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个月,她夜里只咳一回。”
他走了。
雀儿跟在他后头,走到门口,回身冲沈望鞠了一躬。
“沈伯伯,谢谢你的蛋。”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兄妹两个走进人堆里。雀儿走在洪九旁边,比他矮一头,头发上的青布条在风里动。
晌午过了,柳娘从里屋出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账清了。”
“清了。”
沈望把那五文钱拿出来,四文放进钱匣。剩下的两文,他捏在手里,走到柜角,把小陶罐拿下来。
罐子空了。
陈九那两文,洪九八月那两文,如今都回来了。他把手里这两文放进去,罐子又响了一声。
“罐子还留。”柳娘说。
“留。”
“罐子空了,你留它做什么。”
“留个空。”沈望把陶罐放回柜角,“空着,才知道满是什么样。”
柳娘看着他的脸。
“还有事。”
沈望把那把木头梳子从怀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洪九托我收的。”他说,“他那把,是他爹买的,断了齿,他妹妹哭了两天。”
“他要出远门。”
“赵家洼那边,有人寻他干活。”沈望说,“崔家的活。”
柳娘把梳子拿起来,看那根断齿。
“你信他说的'干活'吗。”
“信一半。”沈望说,“他砍人有他的数。可是崔家给的钱,会不会改他的数,不好说。”
“崔家为什么寻他。”
“缺一把快刀。”沈望说,“胡三那把刀,砍了两回,镇上都知道他的斤两了。崔家要一块新牌子。”
“洪九愿意当这块牌子?”
“他现在是什么,”沈望说,“一个带孩子的逃人。给他钱,给他个名目,给他一句'你不是逃',他未必不动心。”
柳娘不说话了。她把灯芯剪短,剪下来的那一小截,落在灯盘里,还亮了一下。
“那把梳子,”她说,“他妹妹要是问起来,怎么说。”
“说梳子在店里,等着。”
“等着?”柳娘把灯挑亮,“东西等得住,人等不住。你要是想留住他,光收梳子不够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他回来那天,”柳娘说,“你亲手给他下一碗面。别收钱。让他记住这碗面是什么味道。人在外头,刀口上舔血,舔来舔去,最后想的还是一碗热东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“拦不住。”沈望说,“他那个人,刀插在三十里外,你在这儿拴他的腿,没用。”
他把梳子收进柜里,和药方的纸放在一层。
“能做的,就是等他回来取梳子的时候,”沈望说,“这把梳子还在,这个店还在,他那碗汤宽的面还在。”
柳娘把灯挑亮了一点。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望说,“人留人,留不住的。东西留人,留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