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二,霜降前的第九天,早上有雾。
雾从河滩上漫过来,先是白茫茫一层,贴着水面走,走过了渡口,走上青石街,把半条街都泡软了。街上的人说话都带着雾气,一开口一团白。
沈望照旧五更起。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和到一半,雾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糊在案板的边上。
柳娘披着夹袄出来,第一件事是摸火。
“冷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把棉门帘挂上。”
“帘子在哪儿。”
“箱底。”柳娘说,“去年拆洗过,补了两块新布。你吃完头锅,跟我抬出来。”
两个人把棉帘抬出来,挂在门口。帘子一挂,店里的热气就拢住了。
沈槐上学去,钻出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娘,今年这帘子,比去年的新。”
“新布补的。”柳娘说,“去吧,别踩水坑。”
雾散了,日头上来了,街面上的青石板还是凉的。柳娘把棉门帘挂上,帘子是去年拆洗的,今年补了两块新布。
早市上,周掌柜站在米行门口,见沈望过来,招了招手。
“沈掌柜,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新麦到了。”周掌柜说,“比上月又高三成。我库里那点陈麦,撑到十月中。十月中以后,我要进新麦,面粉就得按新价走。”
“涨多少。”
“给你算,”周掌柜说,“一袋面,我原先给你一百二十文。新麦进价高了,一袋得一百六十文。”
沈望算了算。
“一碗面,得涨三文。”
“三文。”周掌柜说,“涨了,吃的人就少。你那店里,一天一百多碗,涨三文,你就想想。”
沈望回店里,把这笔账跟柳娘说了。
柳娘在灶台边上,把一盆面揉到一半,手上全是粉。
“涨。”
“涨多少。”
“两文。”柳娘说,“我垫一文。”
“垫什么。”
“肉末。”柳娘说,“面涨两文,碗里多加半勺肉末。吃的人多吃了半勺肉,不觉得亏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你算过账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柳娘说,“一天一百二十碗,一碗两文,一天多收二百四十文。多加半勺肉末,一天多耗三十文。还剩二百一十文,够补面粉的涨头,还落一点。”
“落的那一点呢。”
“落的那一点,”柳娘把手上的粉拍掉,“存起来。存到十月里,米行真涨价了,我们再涨一回,就不用动肉末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沈望说,“账比我算得还细。”
“那是。”柳娘说,“你管面,我管账。你要是又管面又管账,两头都得糊涂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一样。涨价的纸,我来写。你写出来的字,人家看着像官府告示。我写的,人家看着像过日子。”
晌午,柜台的墙上贴出一张纸。柳娘的字,端正:
面涨两文。汤不涨。肉末多半勺。
底下没有落款,只有一个日子:九月廿二。
陈九把纸贴上,退后两步看。
“娘子,这话说得,人家一看就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柳娘说,“最怕的是人家不明白,以为我们黑心。”
晌午下工,老主顾们看见了纸。
头一个站在纸前头的是赵婆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完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进店要了一碗。
“沈掌柜,”她说,“涨得对。麦价涨了,你不涨,撑不到冬天就关门。你关了门,我们上哪儿吃面去。”
“赵婆说得在理。”挑水的老周跟进来,“我一天挑水挣二十文,多花两文,少抽一袋烟就是了。”
“少抽一袋烟,”赵婆说,“还能多活两年。这话我跟你爷爷说过。”
老周嘿嘿一笑,坐下了。
卖菜的赵婆第一个说话。
“涨得对。”她说,“麦价涨了,你不涨,撑不到冬天就关门。你关了门,我们上哪儿吃面去。”
“赵婆说得在理。”挑水的老周也说,“我一天挑水挣二十文,多花两文,少抽一袋烟就是了。”
也有不说话的。角落里一个船客,吃完面,把碗一推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
陈九把那张纸的边角抚平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走了一个。”
“走了一个,还有一百个。”沈望说,“咱们卖的又不是价,是这碗面。价是死的,面是活的。”
“这话我记下了。”陈九说,“回头有人问,我就这么说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沈望说,“人家问价,你就答价。多的话,一碗面装不下。”
程先生晌午也来了,要了一碗面,坐在老位子上。
“程先生今天不忙。”沈望把面端上去。
“入秋了,看病的少了。”程先生说,“秋天的病,都在立冬后头等着。我趁这几日歇歇腿。”
他吃了两口,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纸。
“涨两文,加半勺肉末。”他说,“沈掌柜,你会做买卖。”
“这是我娘子的账。”
“那你娘子会做买卖。”程先生说,“我行医二十年,见过两种涨价的。一种是价涨了,东西缩了,涨一回,客人少一半。一种是价涨了,东西也涨,客人心里有杆秤,知道你没坑他。你们是后一种。”
他把汤喝净。
“后一种,走得远。”
柳娘看在眼里。
“走了一个。”
“走了一个,”沈望说,“还有一百个。”
下晌,店里没人,栓子在案板前擀面。
栓子是赵老汉的孙子,二十岁,站了一个月,又学了一个月的揉面。今天他学擀面,擀出来第一张皮。
皮不圆。一头厚,一头薄,边上还裂了口子。
“叔,”栓子看着那张皮,“又歪了。”
“没歪。”沈望拿起来看了看,“厚的那头,是你左手压得轻。薄的那头,是你右手压得重。”
“那我怎么改。”
“改不了。”沈望说,“你左手没劲,是摔的。摔过的胳膊,筋长回来了,劲没长回来。你得练。”
栓子把袖子撸起来,捏了捏自己的左胳膊。
“叔,我左胳膊还能长回来吗。”
“能。”沈望说,“你才十五。人身上的东西,年轻的时候都肯长。就怕你自己先认了。”
“我不认。”
“不认就行。”沈望说,“明天起,挑水。挑一个月,你的左手就知道怎么使劲了。”
“挑一个月,皮就能擀圆。”
“皮擀圆了,”沈望说,“我再教你切。切面比擀面难,刀走直线,手别追刀。手一追刀,皮就偏。”
“手别追刀。”栓子把这句念了一遍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手别追刀。”栓子想了想,“叔,这话是说擀面,还是说别的。”
沈望看了他一眼。
“擀面。”他说。
傍晚收摊,柳娘在账本上写:九月廿二,面涨两文。今日卖面一百零八碗。
比前一日少了九碗。多收的账,去了少了的碗,还落一百多文。
“落了一百多。”沈望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柳娘合上账本,“半月以后再看。碗数要是还往下掉,肉末就得减回去。东西不能涨两回,价也不能涨两回,总得有一样让着人。”
她把账本搁回抽屉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暗得早了。这个时辰,一个月前还亮着,如今已经上灯了。
“换季了。”她说。
里屋的门吱一声开了。沈槐抱着书出来,头发散了半边。
“娘,我做功课做完了。”
“字帖呢。”
“写完了。”沈槐把本子递过去,“先生今天教了三个字,'信''账''秤'。”
“这三个字搁在一块教?”
“先生说,这三个字是一家。”沈槐说,“先生说,信是账的底,秤是账的手。没有信,账是假的;没有秤,账是糊涂的。”
柳娘翻着字帖看。三个字写得不算好,但一笔是一笔。
“你先生是个明白人。”她说,“沈望,你听见没有。信是账的底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收郭守田那碗面钱没有。”
“收了。八文,一文不少。”沈望说,“他不肯欠。”
“这就对。”柳娘把字帖还给沈槐,“情分是情分,账是账。情分记账上,情分就轻了;账记情分上,账就烂了。”
沈槐抱着本子,站在灯影边上听。
“娘,”她说,“那我以后记账,记情分还是记账。”
沈槐回里屋去了。柳娘把灯芯剪短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把槐儿那件棉袄拆了重新絮。去年的棉花板了。”
“我明天铺子里忙。”
“没说你。”柳娘说,“我自己拆。你只管把面卖好。”
她把针线簸箕收拾了,最后看了一眼柜角的陶罐。
“这个罐子,”她说,“明年给它配个盖。”
“配盖做什么。”
“落灰。”柳娘说,“账上的东西,不能落灰。”
灯灭之前,院里最后看了一眼。被褥收进来了,栓子的水桶倒扣在井台边。
沈望的右肩在响。不是咯一声,是一连串的小响,像门轴没上油。
他坐在门边,把那帖药拿出来。
药是三天前程先生给的,老方子。他拆开,倒在碗里,用热水调开。药气一散出来,柳娘就从灶房过来了。
“我来。”
她把布蘸了药汁,拧到半干,敷在沈望的右肩上,拿一条干布缠住。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。六年了,她敷这条肩膀的次数,比沈望自己记得的还多。
“疼吗。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你哼什么。”
“没哼。”
“你肩膀在哼。”柳娘把布按紧,“它替你说话。它说你这个秋天,比去年难过。”
沈望坐着没动。
“柳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哪天,”他顿了一下,“身上也有个地方疼,你跟我说。别学我,别瞒。”
柳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有你。”
“有我,你就不说了?”
“说了你又能怎么样。”柳娘把药布缠完,打了个结,“你肩膀都顾不上,还顾我的。”
“顾得上。”
“那就先顾你的。”柳娘把碗收走,“我这个岁数,没病。等真有了,也瞒不住你,你那双手,揉面揉出来的,比大夫的手还准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“什么时候连这个也学会了。”
“跟你过的。”柳娘说,“你身上有几两肉我都数得清。”
窗外,栓子挑着水桶走过,一步一步,走得慢。左边那桶水,洒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