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,晌午后,店里来了个人。
那时候店里刚过晌午的高峰。栓子在收碗,柳娘在算账,陈九在后院劈柴。日头从西边的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门口半张桌上。
那人进门的动静,沈望先听见的。
不是脚步声。是拐。枣木拐点在青石板上,笃,笃,笃。三步一顿,一顿一歪。
这种走法,沈望在六年里没听过。六年前的夜里,他背着一个断了腿的人走过老鸦峡,那人也走不快,可那时候没有拐。
拐声在门口停了。
栓子过来掀帘子。那人一抬手,止住了他。
“别忙。”他说,“我先看看。”
他站在门口,把店里看了一遍。灶台,案板,柜角的小陶罐。最后,眼睛落在沈望身上,落了很久。
“变样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,”
“先吃碗面。”那人说,“吃完了再认。饭桌上说话,算数。”
拄一根枣木拐,左边腿短一截,走一步,身子往左边歪一下。进门的时候,门槛绊了他一下,他没扶东西,自己站住了。
他要了一碗面,坐在角落。
吃面的样子很怪。他不挑,不吸,把面切成一小段一小段,再一段一段送进嘴里。左手扶碗,右手用筷子,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茧。
沈望在灶台后看着。
会吃面的人,不这么吃。这么吃的人,是怕吃快了没工夫说话。
面吃完了,他把汤喝净,碗放得端端正正。
吃完了,他没走。等店里的人少下去,他把碗推到一边,冲灶台上喊了一声。
“沈掌柜。”
沈望从灶台后出来。
“面钱记账上。”那人说,“这碗面,你请得起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老鸦峡。”那人说,“你背我出来的。”
沈望在桌对面坐下,先把他的碗挪开,给他腾出放手的空。
“你的腿,”沈望说,“接了三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郭守田说,“第一回接在泗州,接歪了。第二回砸开重来,长了半年,又歪。第三回,大夫说,不能砸了,再砸人就没了。就留着这条歪的。”
“疼了几年。”
“前两年,天天疼。”郭守田说,“后来不疼了。”
“养好了。”
“不是养好了。”郭守田说,“是不疼了。人认了,它就不疼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的木头腿。皮子包的,走一步磨一步,磨得发白。
“这个是哪年配的。”
“第七年。”郭守田说,“头六年,我拄双拐。第七年上,一个走乡的木匠给我量的腿。他收了我三十文,做了一个月。做出来的腿,比原先大夫接的那条好使。”
“你还留着他的名字吗。”
“没问。”郭守田说,“给了钱就走了。走江湖的手艺人,不留名。”
沈望站住了。
那人把裤腿撩起来。左腿从膝盖往下,是一截木头,包着皮子,皮子磨得发白。
“郭守田。”他说,“那年二十一。你背着我在峡里走了半夜,我咬了你的肩膀。”
沈望看着那条木头腿,看了很久。
“你把牙印留在我肩膀上。”他说,“半个月才消。”
“我那会儿不知道轻重。”郭守田说,“后来到了泗州,大夫给你看肩膀,说你这右边,落了个病根。阴天就沉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这六年的阴天,”郭守田说,“我腿疼的时候,就想起你的肩膀。想起你背着我在峡里,一步一滑,我说歇歇你不歇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歇不了。”郭守田说,“后头还有五里地。你在前头背我,后头还有个伙计替你扛刀。你们两个人,把我从那条命里背出来的。”
“你肩膀上的劲,也没消。”郭守田说,“前些日子码头上看你挑水,左边偏。左边偏,是右肩不吃劲。”
他把裤腿放下来。
“坐吧,沈掌柜。我说完就走。”
沈望在他对面坐下。
沈望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后来去了哪儿。”
“跟着一个车把式跑车,跑了两年。”郭守田说,“车把式死了,我又给人看货场,看了三年。腿不行了,重活干不了,我就学记账。记账学了四年。现在,我给崔家粮栈管账。”
“崔家。”
“赵家洼东头,崔老爷子。”郭守田说,“他手底下的人,我管账。”
“崔家什么来路。”
“崔老爷子今年六十一。”郭守田说,“四十岁上,还是个挑豆子的。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豆坊,赚了。又开粉坊,又开粮栈。十年工夫,赵家洼半条街是他的。”
“他手底下那几个,是护院的。”
“明面上是护院。”郭守田说,“护院护院子。他们护的是账。谁欠了崔家的钱,还不上,他们上门去'说'。说是说,手上见真章。”
“胡三就是他们的。”
“胡三如今是头一个。”郭守田说,“他手黑,胆子也大。东家的话,他不打折扣。”
沈望看着桌角。
“你呢。”
“我管账。”郭守田说,“账不咬人。”
“账不咬人,”沈望说,“账上记的是咬人的事。”
郭守田没接这句。他把桌上的碗往里推了推,推得端端正正。这是管账人的习惯,东西都得归位。
沈望没说话。
灶上的汤翻着小滚。两个人都听着那声音,谁都没先开口。
“沈掌柜,我今天来,是替崔家递话。”郭守田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,“东家请你去粮栈,坐个帐房的位子。一个月十两,年节有赏,管吃管住。不用你动刀,不用你动手,你就坐在那儿,是块牌子。”
“什么牌子。”
“老鸦峡活下来的把式。”郭守田说,“望江亭劈了桩的沈掌柜。崔老爷子要的,就是你这两块牌子。牌子往粮栈门口一挂,赵家洼往南三十里,没人敢欠崔家的账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去。”郭守田说,“话我带到了,钱我不替他给。你把信封拆了看看,里头不是定钱,是一张地契。”
沈望把信封拆开。
里头是一张纸,纸上是字。他看了两行,放下了。
“这是谁家的地。”
“胡三家的。”郭守田说,“胡三上个月把地押给了崔家,押了五十两。他还不上了。东家说,这地原是你胡三拿人的地方,如今送给你,做个见面礼。”
沈望把地契推回去。
“我不收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收。”郭守田说,“我说了,话带到。”
“郭守田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崔家砍胡三那两个人的手,”沈望说,“账上怎么记的。”
郭守田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。
“账上记的是,'工钱结清,自愿离去'。”他说。
“洪九要是接了崔家的活,账上怎么记他。”
“记'客卿'。”郭守田说,“崔家用外头的高手,不记账,记心。我劝过东家,这种人使不得。东家说,使不得才要使,好刀就得试试口。”
“真话呢。”
“真话就是账上那八个字的反面。”郭守田说,“沈掌柜,我管账,我不记真话。你问我,我只能告诉你,账上写什么,真话就在反着的地方。”
“你心里难受吗。”
“难受。”郭守田说,“难受完了,第二天接着记账。人不吃饭不行。我这条腿,吃饭都得人伺候。我不给崔家记账,谁给我饭。”
他把这句说得很平。平得像在念一笔流水账。
沈望看着他。六年前那个咬着他肩膀的年轻人,如今坐在他对面,一只木头腿,一身崔家的差事,一句“人不吃饭不行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不知道。”郭守田把拐点在地上,笃的一声,“沈掌柜,你什么都好,就是有一样,你觉得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挑着过。你挑得动。我挑不动。这条街上,你那样的人只有一个,我这样的人,一街都是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我走了。”郭守田站起来,拄着拐,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走到门槛,他停下来,背对着沈望。
沈望看着他的背影。左肩高,右肩塌。六年前那个趴在他背上的人,两条胳膊也是这么一高一低地搂着他的脖子。
“沈掌柜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门上的记号,看见了吗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我们的人画的。”郭守田说,“画圈,是请。画叉,是催。催你三夜,你没动静。东家说,请不动的人,就得用别的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郭守田说,“东家的心思,从来只在他一个人肚子里。”
“郭守田,”沈望说,“那三个夜里,提灯的,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郭守田说,“左手提灯,右手拄拐。你的门缝窄,看不见我的拐。”
“画圈的也是你。”
“圈是我画的。”郭守田说,“叉不是。叉是胡三画的。他手重,你看见的那个叉,笔画都是毛的。”
“他画叉的时候,想的是什么。”
“想的是,”郭守田说,“你为什么不接。这条街上有的是想接的人。”
他跨出门槛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条腿,是你背出来的。”郭守田没回头,“我记你的情。可是我在崔家吃粮,我记崔家的账。哪天东家让我再来,我一定来。来的时候,我说话,就不像今天这么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他走了。枣木拐点在青石板上,一下,一下,越走越远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他拐过街角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。
“老鸦峡,你背的就是他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谢过你吗。”
“他说,”沈望望着街口,“这条腿,阴天疼。”
夜里,沈望把那杆烟杆拿出来,放在桌上,跟那两文钱并排。
“郭守田。”他说,“崔家手底下管账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崔家要来。”柳娘说。
“画记号那天就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老鸦峡那批人里,有几个活下来的,我打听了一路。打听来打听去,都在有意思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。”
“有的在牢里。”沈望说,“有的在赌坊。有的,跟了有钱人管账。”
“郭守田是哪个。”
“管账的。”沈望说,“当年他腿断在峡里,是我的刀没能护住他。如今他腿好了,木头腿,替人管账,管的是砍人手的账。”
他把烟杆拿起来,掂了掂。
“蔡爷这一趟回去,要是一去不回。”
“那就按他说的办。”柳娘说,“烟杆你收着,话你记着。”
“不是这个。”沈望说,“蔡爷要是回不来,崔家的法子,就该轮到我们头上了。”
“什么法子。”
“请不动,”沈望说,“就换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