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,蔡爷的旗船靠了渡口。
老头自己走上岸,没带人。他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,腰里别着烟杆,慢慢走过半条街,进了望记的店门。
陈九正在门口擦桌子,一抬头看见那身青布袍,抹布就停在了半空。
“哥。”他往灶房退了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看见了。”沈望说,“该干什么干什么。他上回见你,是七月里。七月里他没拿你怎么样,今天也不会。”
柳娘从里屋出来,看了沈望一眼。沈望微微点头。柳娘回身进了灶房,把火捅旺了些。
头一回,他在堂里坐下。
“一碗面。”他说,“汤宽。”
沈望亲自下面。面端上去,蔡爷不吃,先看碗。
“你这碗,比上回的大。”
“涨了价,得给人多点东西。”
“涨了几文。”
“两文。晌午刚贴的。”
“漕上也在涨。”蔡爷说,“米涨,盐涨,连苇子都涨。就人价不涨,一条命,三十年前值二十两,如今还是二十两。”
蔡爷点点头,拿起筷子。
他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挑。吃完了,汤喝净,把碗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沈掌柜,你那碗汤,我吃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日子。”蔡爷说,“你这一锅汤,是一天一天吊出来的。水上没有这个。水上的人吃饭,是往肚子里塞。”
他把碗沿的汤渍抹了抹。
“我这辈子,吃过最好的东西,不是什么席面。”蔡爷说,“是四十年前,我师父病着,想吃一口热汤面。我跑了两里地,跟岸上一个老婆子换的。那碗面,汤是浑的,面是坨的。我端回船上,师父吃了两口,剩下大半碗。”
“剩下的呢。”
“剩下的,”蔡爷说,“我吃了。”
“味道怎么样。”
“没尝出来。”蔡爷说,“我吃的时候光顾着哭。人一哭,什么味道都没了。”
他坐了一会儿,从腰里把烟杆抽出来,在桌上顿了顿。
“陪老头子说说话。”
“蔡爷请。”
“有件事,你得知道。”蔡爷说,“县里的漕册,要重抄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连栓子都听说了,回来学给我听。”
“听说了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。”
“旧册子要烧。”
“对。”蔡爷把烟杆在手里转,“册子一烧,水上的账就没了底。”
他把烟杆按在桌上。
“沈掌柜,你是外行,我给你讲讲这册子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记的,是水上三十年的人。谁进的寨,谁出的寨,谁欠饭账,谁顶了名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这册子在一天,水上的人心里就有一杆秤。谁做了什么,纸上写着,赖不掉。”
“册子一烧呢。”
“一烧,就全凭嘴说了。”蔡爷说,“嘴说的是什么?嘴说的是,我记不记得,我认不认。三十年的人情债,一夜之间,全成了空口白话。”
沈望给他续了茶。
“蔡爷,你怕的不是册子烧了。”
“我怕的是人。”蔡爷说,“册子上的名字,一多半是死人。死人不怕烧。活人里头,有人怕册子烧,有人盼册子烧。”
“谁盼。”
“当年往上送过孩子的,如今做了官的。”蔡爷说,“册子上有他们一笔。册子在,他们就欠着水上一条命。册子没了,这笔账就两清了,他们自己以为两清了。”
沈望把茶碗放下。
“那孩子如今做了千总。”
“做了。”蔡爷说,“做了,他就想抹了。”
“他抹得掉吗。”
“他抹不掉。”蔡爷说,“可是有人替他抹。”
他把烟杆提起来,指了指北边。
“府城来了个人,姓郑。来了两回,进的是衙门,问的是漕册。他不问案,他问名。问的是,六年前、十年前、二十年前,从凤阳道上下来的人,如今落在哪儿,有几个,都干什么的。”
蔡爷把烟杆在桌上点了点。
“他不发签,不传人,不带衙役。”他说,“他自己坐在县衙的签押房里,一杯茶,一叠纸。谁去回话,他就问。问完了,记下来,打发走。问过的人出来,都说这位先生和气,问的都是些陈年旧事,好像拉家常。”
“拉家常式的问话,最要命。”沈望说。
“你懂。”蔡爷说,“发签吓人,吓的是胆大的。和气吓人,吓的是胆小的。胆小的人回家想三天,什么都想起来了,连自己都忘了的都想起来了。”
“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对名。”蔡爷说,“把名对上了,册子一烧,人一清,这一段就干干净净,谁也别想再提。”
“问过的人里有漕上的吗。”
“有。”蔡爷说,“三个。都是些上了年纪的。人家问什么答什么,答的是三十年前的事,值不了几个钱。可是那位先生,把三十年前的事,记得比他们还清楚。”
沈望给他续茶。
“蔡爷,你这一趟回水寨,跟他有关系。”
“有。”蔡爷说,“册子在县里,祠堂在寨里。册子的事,我管不着了。祠堂的事,我再不管,就没人管了。”
“蔡爷,”沈望说,“你今天来,不是跟我说这个的吧。”
蔡爷看着他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跟你说话,省劲。”他说,“好,我就直说。我要出趟远门,回水寨一趟。什么时候回来,说不好。”
“寨里出事了。”
“寨里老了。”蔡爷说,“我今年六十九。寨里的老人,走的走,散的散。我这一趟回去,是去把一桩事了结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。茶是粗茶,他不嫌。
“寨里如今当家的,是我师弟的孙子。二十四岁,人不错,就是压不住。”蔡爷说,“寨里底下有七八个老人,跟我一辈的。我要是不回去一趟,把话当面交代了,我前脚走,后脚他们就能把祠堂当成柴房。”
“祠堂里还有别的牌位。”
“有。”蔡爷说,“一百多个。三十年来,死在江上的,收上来没熬过第一个冬天的,都在里头。那些没名没姓的,牌位上就写个'水客'。”
“水客。”
“水上来的客。”蔡爷说,“死了,不知道名字,可他们过过我们的秤,吃过我们的米。不能让他们连块木头都没有。”
沈望把茶碗放下。
“这一百多块牌位,就是你的账。”
“是我的秤。”蔡爷说,“沈掌柜,人这一辈子,手里总得有一杆秤。我的秤,就是那面祠堂墙。哪块牌位在墙上,哪笔账就在我心上。”
“牌位的事。”
蔡爷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。”
“七月里,你跟我说过。”沈望说,“你说他缺一个牌位。”
“我回去,就是给他立这个牌位。”蔡爷说,“他爹娘的牌位,立在我们寨里的祠堂。立下了,他就永远是我们水上的人。官册上他姓什么随他,祠堂里,他姓蔡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了,跟你翻脸。”
“他知道了,我就死了。”蔡爷说,“那他也抹不掉了。祠堂里的牌位,比衙门的册子难烧。”
沈望看着这个老头。
“蔡爷,我有一句话,不知道该不该问。”
“问。”
“立了牌位,”沈望说,“你图什么。他不会认你,不会谢你。他要是恨你,还要派人毁祠堂。你这一趟,图什么。”
蔡爷把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,停在半空。
“沈掌柜,我给你说个事。”他说,“我收那孩子上船那天,他十四,瘦得一把骨头。在船上,他不哭,不闹,谁的话都不听。就是夜里睡觉,攥着拳头。攥了一个月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,他松开了。”蔡爷说,“手心里四个月牙印,都出血了。他松开手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他说,蔡爷,我认。”
“认什么。”
“认命。”蔡爷把烟杆放下,“从那天起,他是我水上的孩子。我图什么?我什么都不图。我就是得让他有地方认那个命。祠堂就是那个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一块地方,认过自己的命。”蔡爷说,“没认过命的,一辈子都在跟命打架。他现在是官身,可我心里清楚,他还在打。我立个牌位,是给他留个收手的地方。”
沈望看着这个老头。
“蔡爷,这一趟凶险。”
“六十九了,”蔡爷说,“凶不凶,都是凶。躲着,也是凶。我回去一趟,把事办了,死在祠堂里,比死在床上强。”
他站起来,要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了。
“有一样东西,搁你这儿。”
他从腰里解下那杆烟杆。铜锅,竹身,烟锅底磨得发亮。
“这杆烟杆,我跟了我五十年。”蔡爷说,“锅底有个字,你自己看。我这一趟要是回不来,你就替我收着。哪天有个人来认这个杆子,你把杆子给他,跟他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蔡爷把烟杆放在桌上。
“就说,账清了。”
他走了。旗船解缆,往上游去,日头照在旗上,照得那面旗红得发黑。
沈望站在渡口,看着船走远。
老船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条船。
“老头子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这一趟,”老船工说,“我看得出来,他没打算回来。”
“我也看得出来。”
“烟杆给你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
老船工从苇丛边捡起一根草棍,在地上画了一道,又擦掉。
“沈掌柜,蔡爷这个人,我认了四十年。”他说,“他这个人,一辈子给人记账。谁欠谁的,他心里那本账,比册子清楚。他临走把烟杆给你,不是托你收东西。”
“是托我接着记。”
“对。”老船工说,“他这本账,往后没有别的本子了。就在你心里。”
两个人在滩上站了一会儿。上游的水面平静,旗船走成了一个小点。
“回吧。”沈望说,“晚市前还得吊汤。”
他往镇里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。
船头那只眼,在日头底下,黑亮黑亮的,像是也在看着他。
沈望把烟杆拿起来,翻过来看锅底。
铜锅底刻着两个字,笔画很深,磨得只剩个影子。
一个“秤”字。
一个“清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