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,夜里下了一点雨。
雨不大,屋檐滴了一夜。天亮了,雨停了,院里的老槐树滴着水,地上湿了一片。
沈槐起得早,蹲在院里看蚂蚁搬家。
蚂蚁从墙根往高处搬,一队一队的,叼着比身子大的东西。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拿一根草棍拦在队伍中间,蚂蚁绕过去,队伍不乱。
“爹,”她隔着窗喊,“蚂蚁搬家,是不是要下雨。”
“你奶奶说的吧。”
“先生说,蚂蚁能闻见潮气。”沈槐说,“先生说,蚂蚁比人先知道天要变。”
“你先生说得对。”沈望在灶上烧水,“人也一样。过过苦日子的,比没过过的先知道变天。”
沈望烧水的时候,沈槐跑进来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院那个箱子。”沈槐说,“我昨天擦箱子顶的时候,摸到锁上有个洞。”
“那不是洞。”沈望说,“是锁眼。锁眼锈了,钥匙捅不进去。”
“箱子里是什么。”
沈望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。
“断刀。”
沈槐没走开。她搬着凳子往灶边挪了挪,两只手托着腮。
“娘说,箱子里除了断刀,还有磨石。”沈槐说,“还有一张字条。字条上写着什么,娘不说。”
“字条上的事,跟断刀是一回事。”沈望说,“等你再大两岁,娘会给你看。”
“那你先讲刀。”沈槐说,“刀的故事不用等。”
沈望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蓝一下,黄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完了别做噩梦。”
“我不做噩梦。”沈槐说,“我做梦都是吃的。”
沈望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是断刀。”沈槐说,“娘说的。我是问,断刀为什么留着。断了的刀,又不能使。”
沈望把水冲进锅里,盖上盖。
锅里的水慢慢响起来。
“老鸦峡那条道,我走过四回。”他说,“前三回都平安。镖行里的人说,老鸦峡的劫匪有三拨,各占一段,互不过界。三拨人都认一个理,劫货不伤人,见了血,官府就要发兵进峡。”
“那第四回呢。”
“第四回,”沈望说,“来了个不懂这个理的。新占了一段,年轻,手黑。头一票就要见血立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年轻。”
“滚木砸下来的时候,”沈望说,“峡上有人喊了一嗓子。那嗓子是嫩的。老匪喊话,是骂。嫩的喊话,是给自己壮胆。”
沈槐听得入了神。
“吃完早饭,”他说,“我讲给你听。”
沈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扒了两口饼,把剩下的塞给陈九,搬了条凳子,坐在沈望对面。
“讲吧。”
“六年前。”沈望说,“三十四岁,我还在镖行。那年秋天,行里接了一趟货,三十担药材,从亳州到泗州。走旱路,过老鸦峡。”
“老鸦峡在哪儿。”
“宿州西边。”沈望说,“两山夹一道,中间的路只有一车宽。路一边是崖,一边是沟。老话说,进了老鸦峡,回来算命大。”
“你信这话吗。”
“不信。”沈望说,“那时候我年轻,觉得自己的刀快,什么话都不信。”
沈槐把凳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押货的一共几个人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沈望说,“镖头一个,老镖师两个,把式四个,伙计五个。我那时候是把式,拿的是行里发的雁翎刀,就是箱子里那把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进峡第二天,前头的车翻了。”沈望说,“堵了道。镖头让人卸车,挪车。我在队尾看着。”
“看着看着就出事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望说,“出事之前,安安静静的。太安静了。峡里鸟都不叫。”
沈槐屏住呼吸。
“我在队尾,看见两边的崖上,先下来一块石头。”沈望说,“石头不大,碗大。砸在车辕上,崩了一块木片。”
“是滚木。”
“滚木是后头的事。”沈望说,“先下来的是石头。石头下来,我就知道,峡上有人。我喊了一声,让车队往前挤。话没喊完,滚木就下来了。”
“砸着谁了。”
“砸着一个伙计。”沈望说,“叫郭守田,那年二十一,进行里头一年。滚木从他左边腿上碾过去。”
“他喊了吗。”
“喊了一声。”沈望说,“就一声。喊完就咬着牙不吭声了。进行头一年的伙计,最怕的就是喊了让人说他是软蛋。他咬着牙,脸白得像纸。”
“你当时离他多远。”
“十步。”沈望说,“我这辈子,就后悔那十步。我要是早半步看见滚木,拽他一把,他的腿就保住了。”
“你看得见吗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沈望说,“滚木是从崖上滚下来的,我看的是前头。等我听见声音回头,已经晚了。”
沈槐小声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看。”
“人只有两只眼睛。”沈望说,“看前头,就顾不上后头。镖师这个行当,干的就是两只眼睛干不过来的事。干久了就知道,护得住前头,护不住后头。哪一天出事,就出在你没看的那一边。”
沈槐的手抓紧了凳子沿。
“人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沈望说,“腿断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就是杀。”沈望说得很平,“峡上下来七八个人,要货。我们十二个,五个护货,七个打。打到一半,我的刀断了。”
“怎么断的。”
“格了一斧子。”沈望说,“雁翎刀是好刀,可是我使的狠了,把吃奶的劲都压上去了。刀口崩了一块,又格一斧,从中断成两截。”
他抬起右手,比了比。
“断口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环下三寸。”
“那你拿什么打。”
“我拿刀柄打。”沈望说,“半截雁翎,我攥着刀柄那半截,当短锥使。戳了两个人,放倒了。第三个上来,我从他手里抢了他的朴刀。”
“又抢。”沈槐说,“你老抢别人的刀。”
“我自己的刀,”沈望说,“断在老鸦峡了。”
沈槐不吭声了,等下文。
“打完了,”沈望说,“人跑的跑,死的死。我们清点,货保住了,人没死,就是郭守田的腿废了。我把他背出来。峡里走了半夜,天亮出的口子。”
“半夜的峡里,”沈槐说,“你不怕吗。”
“怕。”沈望说,“峡里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踩一步是一步。郭守田在我背上,腿不能动,手抱着我的脖子。他一直小声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,沈哥,我这条腿要是废了,我娘怎么办。”沈望说,“他说一句,走几步,再说一句。我就回他一句,废不了。其实我知道,废了。骨折成那样,接也接不直。可我嘴上得说废不了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不出声了。”沈望说,“我以为他昏了,摸了摸他鼻子,还有气。他是睡着了。人疼到头了,能睡着。”
沈槐的下巴搁在手上,半天没动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背了他半夜,肩膀没伤吗。”
“那时候没伤。”沈望说,“那时候的肩膀,驮得起一个人。”
他说完这句,右肩自己动了一下。没响,就是动了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他疼吗。”
“疼。”沈望说,“他咬着我的肩膀,不喊。牙印留了半个月。”
沈槐看着自己的爹,看了半天。
“所以箱子里的断刀,就是那把雁翎刀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留着它,是记着那天。”
“是。”沈望说,“从老鸦峡出来,我在泗州城外歇了三天。第三天,我给镖行递了辞呈。行里留我,加钱。我没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天夜里我想明白一件事。”沈望说,“刀断的时候,我没怕。刀断了,人还没死,货还在,我抢了别人的刀,把事平了。行里的人都说我命大本事硬。”
“这不是很好吗。”
“好什么。”沈望说,“我半夜坐在客栈里,把手伸出来看。手上有血,不是我的。刀是断的,人还是我杀的。断一把刀,挡不住我杀人。我想,要是我手里这把刀不断呢。”
沈槐不说话了。
“我就想,”沈望说,“刀断了,我还有手。手还在,我就还得杀人。要走这条路,刀断不断,都一样。”
“那你怎么走出来的。”
“我把刀收进箱子。”沈望说,“跟自己说,从今往后,我不用开刃的刀吃饭。刀不给我吃饭了,我换一样东西吃饭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换面。”沈望说,“和面,切面,下面。这六年,我靠这个活着。”
“和面比使刀难吗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沈望说,“刀快,面慢。刀出去就收不回来,面可以揉了再揉。揉坏了,重来。人这一行换那一行,头一年最难。手不认新东西。”
“你的手什么时候认的。”
“第二年春天。”沈望说,“有一天我切面,切着切着,忽然觉得手里的刀轻了。不是刀轻了,是我的手不跟它较劲了。从那天起,我就算会切面了。”
“那使刀呢。”沈槐问,“你使刀的时候,手认它吗。”
沈望看着灶上的锅。
“认。”他说,“太认了。所以我把刀收进箱子。手认刀,比手认面危险。”
沈槐不太懂这句话,但她记住了。
沈槐看着那个方向,后院里,旧箱锁着的地方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郭守田呢。他后来去哪儿了。”
沈望站起来,去添水。
“腿断了,做不了把式。”他说,“行里给了一笔安家钱,他就走了。走了以后,没信。”
“你没找过他。”
“找过一回。”沈望说,“转过年,托人往他老家捎话。捎话的人回来说,他没回老家,跟着一个车把式跑了,往南去了。”
“往南。”沈槐说,“咱们这儿就是南边。”
沈望添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水开了。他把壶提下来,冲进锅里。
“爹,”沈槐坐在凳子上没动,“要是有一天,那个人到咱们店里来吃面呢。”
“来吃面,我就下面。”
“要是他不是来吃面的呢。”
沈望把壶放回灶上。
“那我就给他把面下完。”他说,“吃完再谈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背着我的情,”沈望说,“我欠他一条腿。我们两个的账,得在面桌上算。面桌上算账,谁都不好掀桌子。”
水烧开了。他冲进锅里,白汽腾起来,糊了他半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