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五,夜里三更,院里的狗叫了两声。
那天晚上,柳娘早早就把沈槐的棉裤絮好了,压在箱底。陈九里屋睡下,睡前添了一回灶火。
栓子住在他爷爷家,不在店里。
店里安静。只有灶膛里的余火,偶尔哔剥一声。
沈望睡得浅。这两年,他睡觉只睡半边,右肩在上的时候睡得沉,右肩压着就睡不着。今晚他翻身翻了三回,第三回的时候,狗叫了。
不是急叫。叫两声,停一停,又叫两声。像是看见了什么,又拿不准要不要追。
沈望醒了。
他没点灯,摸黑坐起来,听。狗在隔壁赵家院子。叫声停了之后,街上有一点声音,很轻,像布擦过木头。
他下了床,走到窗边,把窗纸掀开一条缝。
街上没人。
月亮缺了一角,照在青石板上,石板缝里都是白的。斜对过李把式的杂货铺,门板上落着月光,别的东西没有。
他站了一刻,回床上了。
躺下之前,他把白天的事想了一遍。
初五早上,渡口没有异常。米行、药铺、杂货铺,都照常开门。街上没有生面孔。
那狗叫什么。
他把这一层想了想,没想明白,就先睡了。他有个习惯,想不明白的事,不强想。放着,让它在心里过夜。有的事过一夜就明白了,有的事过一辈子也不明白。明白不明白,日子都得过。
第二天开板卸门,他发现了记号。
左数第三块门板上,离地一人高,一个白灰画的圈。圈不大,碗口大小,圈正中一个点。灰是干的,画的时候手很稳。
沈望站着看了半天,伸手把记号抹了。
“谁画的。”陈九凑过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报官吧。”
“画圈的人,”沈望说,“不想让人看见。看见了,就不是记号了。”
他接着卸门。卸完,烧水,和面。日子照过。
只是那天晌午,他多了一件事。他把店里的人都叫到一起,柳娘、陈九、栓子,四个人围着一张桌。
“夜里要是听见狗叫,”他说,“都别出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栓子问。
“街上夜里有人走动。”
“那是贼吧。”栓子说,“贼偷什么,偷咱们这小店。”
“不是贼。”沈望说,“贼进院子,翻墙。这个人不翻墙,就站在街上,提着灯,站着。”
“站着做什么。”
“看着。”沈望说,“看完了,在门板上画个记号。”
柳娘把抹布放下了。
“画记号,是要买你的刀?”
“八成是。”沈望说,“价钱还没谈,先画个圈,问我要不要卖。”
“你卖吗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那就等着。”柳娘说,“等着人家出第二回价。”
陈九在旁边听着,手一直搓着围裙角。
“哥,”他说,“要不是王泽那边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沈望说,“王泽要办我,不用画记号。画记号是买卖,买卖要脸。他那个人,如今最要的就是脸。”
“那会是谁。”
“等。”沈望说,“等他自报家门。”
栓子听不太懂这些,但他记住了一件事:夜里不出门。
那天夜里,他把铺盖挪到了灶房,睡在沈望的门外。沈望发现了,没赶他。
第二天夜里,狗又叫。
这一回沈望有准备。他前半夜没睡,躺在门边的长凳上,脸朝着门缝。
三更,狗叫。
脚步声从街西头过来,不快,一步是一步的。到了望记门口,停了。
门缝里透进一点灯光。黄的,暗的,一盏挑着的灯笼,灯头压得很低。
那人站在门外,没敲门,也没出声。站了一刻,灯笼的光往上抬了抬,像在照门板。
然后光往旁边移,移到门框,又移回来。
沈望贴着门缝,能闻到一点烟味。旱烟,很冲,是便宜的那种。
灯笼灭了。
脚步声退回街西头,慢慢听不见了。
沈望推门出去。街上空的。地上有个烟头,踩灭了,烟纸是黄的。第三块门板上,昨天的圈没了,今夜画了一个叉。
烟头他捡起来,看了看。烟丝粗,掺着梗子,是船家抽的贱烟。赵家洼那边,只有两个人抽这一种。一个是货栈扛活的老烟枪,一个是崔家门口看车的。
他没声张,把烟头揣进兜里。
那个叉,画得跟昨天的圈不一样。圈是圆的,一笔画成,手腕稳。叉是两笔,笔画重,起笔和收笔都有顿,不是同一个手。
“画圈的人是先生,画叉的人是武夫。”沈望站在门口,心里过了一遍,“先生画完了,武夫来催。”
他没擦。
叉画得大,两笔交叉,从门板顶划到门槛。
沈望看着那个叉,站了半晌。
他没擦。他回去闩了门,坐在长凳上,等天亮。
天亮卸门,那个叉还在。栓子第一个看见,吓得倒退一步。
“叔,谁画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别碰它。”
晌午前,李把式过来了。
他进店没说话,先要了一碗面。面吃完了,他放下筷子。
“我门上也画了。”
“画的什么。”
“圈。”李把式说,“前天一个圈,昨夜一个叉。”他顿了顿,“赵老汉家没有。程先生铺子里没有。周掌柜的米行,没有。”
沈望把茶壶提起来,给他续水。
“就画了咱们两家。”
“就画了咱们两家。”李把式说,“一家使过刀,一家藏过刀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柳娘过来收碗,把碗摞好,才开口。
“画圈是请,画叉是催。”她说,“请什么,催什么。”
“请沈望出山。”李把式说,“催他应。”
“谁请。”
李把式看了沈望一眼。
“镇上这么大,敢使刀的不多。使过刀、还有名号的,就一个。”他说,“请他的人,不露面,先画记号。这是江湖上的老规矩,叫投帖。帖子下给你了,你应不应,都得回一声。”
“怎么回。”
“叉擦了,就是不应。”李把式说,“擦了,人家就知道你看见了,不肯。”
沈望没擦那个叉。他想了一夜,没擦。
第三天夜里,狗没叫。
第二夜等的那个人,沈望在门缝里看了个背影。中等个,不胖,走路左肩高。提灯的那只手很稳,灯不晃。
左手提灯。
他把这个也记下了。
第三夜之前,他跟柳娘商量了一件事。
“要是我三更出门,你没听见我回来,”他说,“天亮你就去杂货铺找李把式。”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我跟出去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在哪儿住。”沈望说,“投帖的人,住得不远。远了投不了帖。”
“那你小心。”
“我小心。”沈望说,“我就是看看。他不来,我就不出门。”
结果那人第三夜没来。
沈望照旧躺在长凳上。三更过了,街上没动静。四更,没动静。天蒙蒙亮,他起身开门。
门板上的叉,让人擦掉了。
擦得很干净,连灰印子都没有。门槛上放着一个纸包,压着半块碎瓦。
沈望把纸包拿起来,打开。
里头是两文钱。
铜钱磨得发亮,一眼就是旧钱。
沈望捏着那两文钱,站在门口。天边刚泛白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把钱收进怀里,把门板卸了。
晌午,李把式来吃面,沈望把钱搁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“门上的叉,让人擦了。”他说,“门槛上搁了这个。”
李把式拿起铜钱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擦叉,留钱。”他说,“这是回帖。”
“回的什么。”
“画叉是催你应。”李把式说,“你没应,人家等了三夜,等不来,就撤了帖。留下两文,是赔礼,搅了你三夜的觉。”
“就这意思。”
“比这多。”李把式说,“肯赔礼的,是要面子的。要面子的人,讲规矩。讲规矩的人,你不吃他那一套,他就换一套来。”
“换什么。”
“换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李把式把面吃完,汤喝净,“沈望,记号能擦,画记号的人擦不了。你等着,人会来的。”
夜里,柳娘问起这件事。
她在灯下补一件小褂,补的是陈九的,肘上磨破了。
“李把式说的那个规矩,我年轻时候听我爹讲过。”柳娘说,“下帖子,画圈,画叉。我爹说,这是水路上的规矩。”
“你爹也懂水上的事。”
“我爹不懂。”柳娘咬断线头,“我爹是跑船的,跑船的人,最怕的就是这种帖子。收了帖子不回,帖子主人找上门;回了帖子不卖,帖子主人记恨。两头都不是人。”
“那你爹怎么躲。”
“躲不了就应。”柳娘说,“我爹应过一回。给一个粮商押了半年的货。押完了,人家给了工钱,再没来画过记号。”
“就这么完了。”
“就这么完了。”柳娘把小褂叠起来,“我爹说,投帖的人也不是都要你的命。有的是要你替他站个台,撑个门面。你去了,什么都没干,回来了,这事就结了。”
“崔家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。”柳娘说,“崔家要的不是你站台。崔家要的是,赵家洼往南三十里的人,看见你站在崔家门口,往后就不敢欠账。”
她把针线簸箕端起来。
“你不去,是对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是沈望,”柳娘站在门口,背对着灯,“人家赔了两文钱,你收了。收了人家的礼,人家心里就记着一笔,这个人收我的礼,说明他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沈望在灯影里坐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柳娘说,“往后这种钱,别收。收一文,人家就觉得能买你十文。”
灯灭之前,沈望把那两文钱从内袋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他没搁进陶罐。他把这两文钱记在了心里另一本账上,那一本账上,全是别人以为买了、其实没买到的东西。
沈望把两文钱拿出来,搁在桌上,跟柜角那个小陶罐并排。
“放进去了。”柳娘说。
“不放。”沈望说,“这不是欠账。”
“不是欠账是什么。”
“是帖子。”沈望说,“人家下帖子,把两文钱当回礼。我要是搁进罐子,就成了一笔账。账有还清的一天,帖子没有。”
柳娘看着那两文钱。
“那你搁哪儿。”
沈望把钱收进上衣内袋,贴着心口那层。
“搁这儿。”他说,“人来收的时候,我连本带利,一起还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