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，早市散了，沈望提着一篮子鸡蛋去药铺。
出门前，柳娘把篮子提了提，掂了掂分量。
“十二个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“鸡蛋这事，你上心点。”柳娘说，“程先生那边，账上是垫的药钱。垫的钱，人家嘴上不说，心里记着。你每个月送东西，不是还账，是走动。走动走动，账就淡了。”
“淡不了。”
“淡不了，就更得走动。”柳娘把篮子递给他，“账在明处，情分在暗处。暗处的厚了，明处的就不压人。”
街上带着一点秋凉。卖藕的担子刚过，藕筐上盖着湿布。青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，是夜里那点雨没干透。
沈望提着篮子走。路过栓子家，栓子正蹲在门口擦一双旧鞋。
“叔。”
“鞋擦这么亮，做什么。”
“我爷爷说，鞋亮了，人精神。”栓子说，“今天我要去井台挑水。”
“先擦鞋，再挑水？”
“先擦鞋。”栓子说，“我爷爷说的，做什么都得像个做什么的样子。”
沈望笑了笑，接着走。
鸡蛋是柳娘让送的。垫药钱那笔账，柳娘不肯让白记着，每月头一天，篮子里的东西不重样，上一回是两包白糖，这一回是鸡蛋。
程先生的铺子开在街中段，门口挂着两串干橘皮。铺子里一股药气，苦里带甜。柜台上摆着一杆秤，秤盘擦得亮。
“又来。”程先生头也不抬，正拿小秤分药，“篮子放柜上。”
“雀儿呢。”
“里屋。”程先生把药包好，拿纸绳一扎，“复诊。你自个儿进去，我看着铺子。”
里屋帘子半掀。雀儿坐在小凳上，张着嘴，伸舌头。程先生的女人拿一片竹板压她的舌根，看喉咙。
雀儿看见沈望，想说话，舌头压着，只能呜呜。
程先生的女人五十来岁，手上有劲，说话轻。她给雀儿看完喉咙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截甘草。
“含着。”她说，“别嚼，含着。含软了再咽。”
雀儿把甘草放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谢谢师娘。”
“你师娘年轻时候，也是咳嗽。”程先生的女人一边收拾竹板一边说，“咳了三年，一副方子吃好了。你比你师娘有福气，你遇到你师父了。”
“师父厉害吗。”
“厉害。”她说，“方圆五十里，谁家孩子夜里咳，都抱着来。”
雀儿把甘草含在腮帮子里，鼓起一块。
“师娘，我也会咳。”
“你会什么。”
“我认药。”雀儿说，“九哥抓回来的药，我一片一片认。甘草、黄芪、川贝。川贝最贵，九哥说，川贝是拿他一天的工钱换的。”
程先生的女人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，转头把竹板收进抽屉，收得很慢。
竹板拿开，她才说：“沈伯伯。”
嗓子里还有一点哑，比上个月好多了。
“咳了几回。”
“夜里两回。”程先生的女人说，“晌午一回。比上月少一半。”
程先生进来，捏着雀儿的手腕，眯着眼数了半天。
“脉齐了。”他松开手，“药再吃十天。十天后我听一回，听完了，药减一半。”
“还吃多久。”
“入冬前断根。”程先生说，“断不了，开春还得来。”
雀儿从凳子上跳下来，跑到沈望跟前。
“沈伯伯，先生说，药快能停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药停了，”雀儿仰着头，“洪九哥说，就不用老喝苦的了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，苦的喝惯了，甜的反倒吃不消。”雀儿说得一本正经，“先生，这话对不对。”
程先生在外头听见，隔着帘子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对一半。”他说，“药是苦的，病好了就不苦了。日子不一样，日子是先甜后苦，还是先苦后甜，看人自己熬。”
雀儿似懂非懂，把这句原样背了下来，背给沈望听。
背完了，她又加了一句自己的。
“我九哥不让我学打架，让我学医。”她说，“他说打架的人手上都有别人的血，学医的人手上都是别人的命。这两样他都见过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“可是沈伯伯，”雀儿把甘草咽了，“我九哥手上，是不是也有别人的血。”
沈望看着她。
“有。”
“那你怕他吗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他手上有什么，他自己认。”沈望说，“认的人，不吓人。”
雀儿把这句也背了下来。她背东西快，一句一句，像往小罐子里存铜钱。
沈望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，码在柜台的空处。
“垫的药钱，这个月一起结了吧。”
“不结。”程先生把药方收进抽屉，“说好的，记到那丫头不咳了。”
“咳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差不多了和好了，隔着一整个冬天。”程先生把账本翻开，推过来，“你自己看，记了多少。”
沈望看了一眼。药钱、复诊钱、一帖帖的小字，齐齐整整记了一页。页脚有一行小注：望记沈掌柜垫。
“你这里也记账。”沈望说。
“医家不记账，账就糊涂。”程先生说，“糊涂账害人。你那店里，一碗面几文，一两银几钱，笔笔清楚。我这药铺一个道理。”
两个人隔着柜台坐了一阵。
程先生忽然说：“把胳膊伸出来。”
沈望把右臂搁在柜台上。程先生两只手按住他的肩窝，往上抬。
抬到一半，沈望的眉没动，肩膀先动了，整个背往左偏了半寸。
“到这儿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知道到这儿。”程先生没松手，又往上顶了半分，停住，“响了吗。”
“没响。”
“骗人。”程先生松开手，“方才那一下，咯一声，我听得见。你这肩膀，入秋要换季。去年入秋什么样，你忘了吧。”
“没忘。”
“今年只会更沉。”程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帖药，推过来，“老方子，敷右肩。三天一回，敷到落雪。”
“落雪。”
“落了雪，再换方子。”程先生说，“你这肩膀，往后就跟这镇上的天一个脾气。天阴它先知道，天冷它先疼。你别嫌它，它替你挡过东西，它有记性。”
沈望把药揣进怀里。
临出门，程先生叫住他。
“有一件事，我拿不准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齐四。”程先生说，“卖瓦盆那个。他的手，我前天又换了一回药。四个指头的茬口都结痂了，结得好。可是结得再好，也长不出指头。”
沈望站在门口。
“他那只手，往后拿不了细东西。”程先生说，“粗的能抓，细的捏不住。捏不住，瓦盆就摞不稳。摞不稳，他那营生就完了。”
“他家里人呢。”
“一个嫂子，带着两个孩子。”程先生说，“赵家洼那边，我去换药，屋里冷锅冷灶。男人躺在炕上，眼睛望着房梁，一句话没有。”
沈望提着空篮子站了一会儿。
“还有那个挑担的。”他说，“货郎。他怎么样。”
“腕子接上了，接得慢。”程先生说，“他是筋断了，不是骨断了。筋这种东西，长起来要一年。一年里头不能挑，不能拧，不能提重物。”
“他能做什么。”
“能说话，能走，能算。”程先生说，“他要是认字，能管账。他不认字，就得等人教。”
“货郎走街串巷，”沈望说，“嘴里没有说不过去的价。这种人对账目最熟，只是不会写。”
“那就找个会写的，跟他搭伙。”程先生说，“沈掌柜，你店里那个小学徒，认字吗。”
“认得几百个。”
“教他记数。”程先生说，“数会记了，就能替不认字的人记账。这镇上不认字的人多，缺的就是这么一双记账的手。”
沈望把篮子换了只手提。
“程先生，你这个药铺，是不是什么病都治。”
“不是。”程先生说，“我只管药。方子我出，路你自己走。这两样合起来，才叫治病。缺一样，都治不了。”
程先生把柜台上的药包往里挪了挪，给他腾地方。
“沈掌柜，我说句掉在地上就碎的话。”他说，“你管得了一个人的手，管不了十个人的。胡三砍了两个，往后兴许砍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你一个个背，背得动吗。”
“背不动。”
“背不动，你就得换个背法。”程先生说，“我这药铺，只管药。你那面馆，只管面。手是崔家砍的，账得找崔家算。你现在算不了，就要攒。攒什么，你自己想。”
沈望出了药铺。
日头升到街心。路过杂货铺，李把式正往门口挂一串干辣椒。
“药送了。”
“送了。”
“程先生怎么说。”
“说入冬前断根。”沈望说，“还说，齐四那只手，拿不了细东西了。”
李把式把辣椒串挂正。
“拿不了细东西，”他说，“还能干粗的。你那店里，劈柴、挑水、搬面，都是粗的。”
“我要是想让他干，我就得管他一辈子。”
“那你就不管。”李把式说，“管人跟熬汤一个理。火太急，汤就浑。你今天管他的活，明天管他的钱，管到后来，他恨你，因为你管他，他就得天天记着自己是被管的。”
沈望站在铺子门口，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依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给路，不给饭。”李把式说，“你把路指给他，饭让他自己挣。挣来的饭，吃着硬气。你白给的饭，吃着堵心。”
“他现在挣不了。”
“那就等他能挣。”李把式说，“等不了，也得等。”
沈望提着空篮子往回走。走了一段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把式还站在门口，那串辣椒在风里晃。
红得很正。
日头升到街心，把他的影子压得短短的。他走回店里，篮子空了，怀里多了两样东西，一帖药，一句“攒什么你自己想”。
晌午店里忙。陈九跑堂，栓子收碗，柳娘管灶前的火。沈望切面。
切到一半，他停下来，看着案板上那把切面刀。
刀身宽，口是圆的，没开过刃。柳娘的字条还压在案角，纸黄了，字还清楚：面要揉到，刀要用到。
他接着切。刀走直线，一茬到头。
傍晚收摊，柳娘擦桌子，看见他坐在门边发怔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
“程先生的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，手是崔家砍的，账要找崔家算。”沈望说，“我现在算不了，要攒。”
柳娘把抹布拧干，搭在盆沿上。
“攒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就先攒着。”柳娘说，“米行那口缸，攒了三年才派上用场。人心里也该有一口缸。”
沈望抬头看她。
“什么时候满。”
“满了你自己知道。”柳娘把灯点上，“今天鸡蛋送了吗。”
“送了。”
“药拿了吗。”
“拿了。”
“那就睡。”柳娘说，“明天初五，早市有新藕，我早上要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