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三十,晌午前,李把式来了。
他一进门就把核桃往桌上一放,人也坐下,喘了半天气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出事了。”
沈望把手上的面搓下来。
“哪儿。”
“东边,赵家洼。”李把式说,“胡三回来了。”
沈望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哪个胡三。”
“你自己割过腕子的那个。”李把式说,“六月里在你这门口,脚行那拨人里头,有一个手腕上开过口子的。姓胡,排行三。”
“他回来做什么。”
“他现在给人在赵家洼收账。”李把式说,“前天,他砍了两个人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干上这个的。”
“六月里那回以后,”李把式说,“他在脚行待不下去了。手上有疤,打人也不顺手。脚行把他打发了。”
“谁收的他。”
“赵家洼东头有个粮栈,姓崔。”李把式说,“崔家老爷子年轻时候也是个要脸的人。这两年买卖做大了,手下养了三四个,专管收账。”
“这种人,官府不管。”
“管。”李把式说,“正月里死过人。崔家赔了钱,事就完了。”
他把核桃在桌上转了半圈。
“沈望,我告诉你这个,不是叫你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叫你知道。”李把式说,“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,你留着他的手,他转头就拿这只手往别人身上补回来。”
“什么人。”
“两个卖货的。”李把式说,“一个挑担子的货郎,一个卖瓦盆的。两个人合起来欠了东家二两七钱,还不上。”
“砍哪儿了。”
“手。”李把式说,“货郎的右手,从腕子上齐齐切了。卖瓦盆的,四根手指头保不住。”
沈望站起来。
“人呢。”
“货郎抬回他家去了。”李把式说,“在赵家洼西头,两间土房。”
下晌,沈望去了赵家洼。
赵家洼离镇八里,路是土路。走到西头,远远看见两间土房,门口坐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,看见他,先站起来。
“你找谁。”
“我找挑担子的。”
女人往里屋看了一眼。
“进去吧。”
屋里暗。土炕上躺着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脸白。右手包着布,布上洇出一片红。血没停。
炕边上蹲着两个小的,一个四五岁,一个刚会走。两个孩子都在看那只手。
男人看见沈望,先说话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你认得我。”
“我在你店里吃过面。”男人说,“赶集的时候去。”
沈望在炕边蹲下。
“手怎么样。”
“腕子没了。”男人说,“郎中说,保不住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砍你。”
“我欠二两七钱。”男人说,“六月里孩子病了,我借的。借的时候说的是三分利。到八月,他要我还二两七钱。”
“你借了多少。”
“一两。”
沈望看着那只手。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”男人的声音慢下来,“他说他这条手腕,六月里让人割过。他说这道疤,他一直记着。他说,谁让他缺了一只手的力气,他就让谁缺得更全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女人在门口,把孩子抱得紧了些。
沈望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女人让了一下。
“沈掌柜,”她说,“我男人六月里跟我借那二两七钱的时候,说半个月就还。”
“他没还上。”
“他病了半个月。”女人说,“六月里发了一回热,烧了四天。烧的时候还说,等他好了,多挑两趟。”
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。
“沈掌柜,这只手要接不上,我们往后靠什么。”
沈望看着院子里那副挑担。
担子靠在墙上,两头空着,扁担上缠着一圈麻绳。
“担子我拿走。”他说。
“你拿它做什么。”
“拿到镇上给人看看。”沈望说,“看有没有人愿意租。担子有,路子就有。”
女人看着他。
“沈掌柜,他要是手好了,你叫他做什么。”
“挑水。”沈望说,“挑水不用腕子,用肩。”
“他的肩也不行了。”
沈望看了看那副担子。
“那就先坐着干。”他说,“我店里有坐着干的活。”
女人低下头。
“我们不给人添麻烦。”
“不是麻烦。”沈望说,“镇上使唤人,都给工钱。这不是人情,是买卖。”
他把担子提起来,扛在肩上。
担子轻。扁担上的麻绳让汗浸得发黑。
出了院子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土房的门半掩着。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门里,没出来送。
他扛着担子走远了。
沈望从怀里摸出钱,数了四两,放在炕沿上。
“这钱,一给郎中,一买粮。”
“沈掌柜,”
“这不是给你的。”沈望说,“是记账的。往后你手好了,慢慢还。”
男人不说话。他把脸转过去,朝着墙。
回镇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。
走到望江亭后头那片土坡,洪九站在坡上。
他背对着路,脸朝江。听见脚步,他没回头。
“你去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只手怎么样。”
“没了。”
洪九转过身。
“还有个卖瓦盆的。”他说,“四根手指头。他今年五十二,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娘。”
沈望站着没说话。
“三只手。”洪九说,“胡三自己的那只,加上这两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六月里割他那只手的时候,”洪九说,“你要是往下压半寸,割断那条筋,今天这两只手都在。”
江风从水面过来,往岸上走。坡上的草倒向一边。
“你留着他的手,”洪九说,“你看看这手干了什么。”
沈望看着江。
江上有一条船,吃水深,走得慢。船尾一盏灯,灯在水里拉出一条亮的线。
“我替你把这笔账清了。”洪九说。
“不用你。”
“你不动手,”洪九说,“就是你替他把人害了。”
沈望转过头。
“这笔账是我欠的。”他说,“欠账的人,自己还。”
洪九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“你拿什么还。”他说,“你的刀还搁在铁匠铺里。”
“我拿账本。”
“账本。”洪九说,“你记了多少。”
“三本。”
“记了三本,你讨回来多少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我告诉你一个数。”洪九说,“我从淮上下来,走了六百里。这六百里上,我见过七个人拿刀讨账。拿账本的,一个也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用。”
“我用惯了。”
坡下的水里,那条船走远了。船尾那盏灯让人看不见,只剩一点亮。
洪九看着江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觉得你早该没了。”
沈望站在坡上没动。
“你这种东西,早该没了。”洪九说,“留着你,是给别人看一个假的。让人以为留手也行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沈望说。
洪九没答。
他往坡下走。走到半坡,他站住。
“下个月我还来吃面。”他说,“你欠我一句话。”
那天夜里,沈望坐在灶台边,把账本翻开。
柳娘在灯下缝衣裳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八月三十。”沈望说,“胡三,两双手。”
柳娘把针停住。
“两双。”
“一双是货郎的。”沈望说,“一双是卖瓦盆的。”
“他砍的。”
“是他砍的。”沈望说,“账是我欠的。”
柳娘把针线收好。
她把灯挪到桌上,让光照着账本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本账,从六月记到八月。”她说,“我数过。你记的都是别人的,一笔都没记自己身上。”
沈望把笔搁下。
“我这个人,”他说,“不值得记。”
“那你就错了。”柳娘说,“你身上那笔账,我替你记着。”
沈望抬起头。
“你记什么。”
“我记你哪天开始睡不好。”柳娘说,“六月里,你夜里起来两回。七月里三回。八月,我数不清了。”
“天热。”
“天冷了。”
沈望把笔搁下。
柳娘把灯挪远了些,让光不再照他的脸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洗手。”柳娘说,“从前你收摊洗一回手。这半个月,你洗完又洗。今天晌午,我看你洗了三回。”
沈望把手从账本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柳娘看着那双手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还干净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干净了,你别瞒我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不算。”柳娘说,“你吭一声。”
“嗯。”
柳娘把针线簸箕端起来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初一。”
后半夜,沈望没睡。
他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墙根上。墙那边是李把式的杂货铺,铺子后门锁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把切面刀拿出来,坐在灶台边上磨。
磨石转了三圈,他停手。
刀口贴着石面,斜着推,推了二十几下,再用拇指横着刮。
还是圆。
他把刀放下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灯芯烧得短了,火苗一抖,屋里暗了半截。
外头起风了。墙根那条裂缝里长出来的草,倒向一边。
沈望把灯挑亮,坐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