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八,晌午过后,沈望提着一碗面出门。
面是柳娘装的。一碗汤面,上头卧了一个荷包蛋。碗上蒙着一块布,怕凉。
洪九住在镇外。不是客栈,是关帝庙西边一间破屋。屋主是个老了的水手,前年死了,屋就空着。
镇外的路是踩出来的。走过一段苇塘,塘里的芦花开了,白花花铺在水面上。
过一座石桥,桥面上刻着“光绪三年修”。桥栏断了一根,缺的地方拿石头填着。
关帝庙的门关着。庙前的香炉里积着雨水,水里沉着几根没烧尽的香。
那间破屋在庙西。墙是土夯的,房顶新铺了一层苇。铺得手生,苇子从上往下压,雨水会顺着缝往里灌。
沈望在门口站了一下,把门口一块松了的石头用脚踢正。
沈望到门口的时候,闻见一股药味。
门开着半扇。
洪九蹲在灶前,灶上一只瓦罐,罐口咕嘟咕嘟冒泡。他手里拿一根竹筷,搅药渣。
那个小丫头躺在里屋的草席上,脸上盖着一块湿巾。
沈望站在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洪九回头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街上说的,你妹妹病了。”
洪九站起来,把他让进来。
屋里就一张板床,一张矮凳,一个水缸。墙上什么都没挂。灶上吊着一条风干的鱼。
“咳嗽。”洪九说,“入秋开始。夜里咳得厉害。”
“看过郎中?”
“看过。”洪九说,“镇上程先生,抓了三帖。药有用,就是不见好。”
灶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响,药渣翻上来,又沉下去。
“几碗水。”沈望问。
“三碗。”洪九说,“熬成一碗。”
“熬多久。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
沈望看了一眼灶膛。柴是湿的,火不旺。
他伸手把灶膛里的柴挑了挑,把底下两根挪开,让风走得进去。
火苗立起来了。
洪九站在旁边看,没说话。
“湿柴要留缝。”沈望说,“火走底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洪九说,“我熬了三天了。”
“三天都这么熬。”
“是。”
沈望把面碗放在矮凳上。
“先吃。”
洪九看了一眼那只碗,把碗端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。
“雀儿。”
丫头把湿巾扯下来,坐起来。
“面。”洪九说。
丫头看见碗上的蛋,眼睛亮了。
“哥你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
“你昨天就没吃。”
“我昨天吃了。”
丫头看着他,不说话。
沈望在门口站着,说了一句。
“他吃了。”他说,“我给他下的,我看着他吃的。”
丫头这才接过碗。
她吃得很快,又不像很饿的样子。吃到一半,她把那个蛋翻出来,掰成两半,一半搁在碗沿上。
“哥,这一半给你。”
“我不吃蛋。”
“那你留着明天吃。”
洪九把那半个蛋拿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丫头笑了,接着吃面。
洪九走到门口,跟沈望并肩站着。
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枝子伸到墙外。枣子被人打过了,剩几颗青的在高处。
“雀儿多大。”沈望问。
“七岁。”
“你爹娘呢。”
洪九看着那棵枣树。
“我爹五十三岁上续的弦。”他说,“头一个老婆死了,我娘。第二个老婆生了雀儿。”
“你爹呢。”
“前年冬天,”洪九说,“咳病。咳了四十天。”
“你后娘呢。”
“我爹埋完,她就走了。”洪九说,“走了也好。她那年才二十六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”洪九说,“把雀儿的梳子带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梳子。”
“梳子原来搁在桌上的。”洪九说,“那是我给雀儿买的第一样东西。淮上集上,五文钱,木头梳,齿子密。”
“你没去找她要回来。”
“不去。”洪九说,“她是往活路上走的。”
屋里传来一阵咳嗽。咳得长,咳完,停下来。
洪九往里屋看了一眼,把药罐底下的火拨小。
“雀儿命硬。”他说,“我爹咳四十天走了。她咳了两个月,夜里咳,白天还能跟你说话。”
沈望想起一件事。
“她说过的话,”他说,“你记着没有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学医不打架。”
洪九手上的竹筷停了一下。
“小孩话。”他说。
沈望没说话。
“我带着雀儿,从淮上下来。”洪九说,“走到这儿,走不动了。雀儿病了。”
“你不打算走。”
“走哪儿。”
“哪儿有活,去哪儿。”
洪九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扛活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丫头吃完面,把碗端出来,两只手捧着,递给沈望。
“叔,碗。”
沈望接过来。
丫头仰着脸看他。
“叔,你有孩子吗。”
“有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十三。”
“是男的还是女的。”
“女的。”
丫头想了一下。
“那她学什么。”
“学医。”
丫头转过头看洪九。
“哥,我也想学医。”
洪九没应。
沈望看着她。
“学医好。”他说,“学医不打架。”
丫头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“学医不打架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沈望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洪九送到门口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闺女学医。”洪九说,“医不杀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医也治不了人。”洪九说,“前年我爹咳到最后,镇上最好的郎中来看过三回。第三回来的时候,站在门口没进屋,跟我摇了摇头。”
沈望站住。
“我记住了那个摇头。”洪九说,“从那天起我就不信郎中了。我信刀。刀不摇头。”
沈望回头看他。
洪九站在门框里,脸让人影遮着。
“我不给雀儿买刀。”他说,“我给她买梳子。”
回镇的路上,沈望绕到程先生的药铺。
程先生在柜后头打算盘。
“沈掌柜,抓药?”
“不抓。”沈望说,“关帝庙西边那间破屋,住着一个淮上来的,带着个七岁的丫头。他妹妹的药,是他自己付的?”
程先生的算盘停了。
“头两帖付了。”他说,“第三帖他没付,说下月给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三钱二分。”
沈望从怀里摸出钱,数了数。
“这是三钱二分。”他把钱搁在柜上,“还有第五帖,第六帖,都记在我名下。”
程先生把钱收了,抬头看他。
“沈掌柜,你跟那个淮上来的什么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
“没关系你替他付药。”
沈望看着柜上一排药屉。
“那丫头说,学医不打架。”他说。
程先生没听懂。
他把算盘拨回来,接着打。
打了两下,他停了。
“沈掌柜,我行医二十年,见过的人多了。”程先生说,“替外人垫药钱的,我见过三个。三个里头,两个后来死了,一个瞎了眼。”
“那你见过替外人垫药钱的,收不收钱。”
“收。”程先生说,“哪有医家不收钱的。”
他把抽屉拉开,把那三钱二分放进去,又把抽屉推上。
“往后的,我记你账上。”他说,“你要记多久。”
“记到那丫头不咳了。”
程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算盘拨得响了些。
“你这话,”他说,“说得比药还空。”
“那就记到我记不动为止。”
回店,灯已经点上了。
沈槐趴在桌上写字。她写的是药名,一个一个抄,抄得慢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归,川芎,黄芪,这三个字怎么写。”
“问你娘。”
“娘在算账。”
沈望走过去,站在桌边看。
纸上的字,前几个还齐,后头几个越写越大,最后一个占了两行。
“为什么越写越大。”
“手酸了。”沈槐说,“手酸了,字就大。”
沈望把手伸过去,替她按了按手腕。
“歇一歇。”
“先生说明天要交。”
“那你就歇一歇再写。”沈望说,“手酸了写出来的字,明天你自己都不认得。”
沈槐把笔搁在砚台上,甩了甩手腕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生今天问我们,长大做什么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学医。”沈槐说,“先生问我为什么。我说治人。”
“先生怎么说。”
“先生说,学医好,学医救人。”沈槐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,“可班上有个同学笑了。他说,学医的治不了打人的。”
沈望把纸从她手里接过来。
纸上的字,前头几个小,后头几个大,最后一个“芪”字占了两行。
“打人的治不了。”沈望说,“你可以治被打了的。”
沈槐想了一下。
“那也算。”
“算。”沈望把纸放回桌上,“写吧。写不完明天挨手心,我这儿的膏药不治手心。”
沈槐重新拿起笔。
灯芯烧得短了。柳娘过来挑了一下,火苗直起来,纸上的字清楚了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
“给谁垫药钱了。”她问。
沈望回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柜里那把铜钱少了三钱二分。”柳娘把水放在桌上,“我没有翻,是听见你数了。”
沈望把长凳往外拉了半尺,坐下。
“关帝庙西边那家。”
“淮上来的那个。”
“是他。”
“记谁名下。”
沈望看着桌上的药名。
“记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