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年后,桥长大了。他离开了海临,去了北方的城市读大学。他学的是文学。他写诗。他写小说。他写散文。他写很多很多东西。但他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父亲。
有人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“因为我写不好。写不好就不写。等写好了再说。”
他每年回家两次。一次是夏天。一次是冬天。夏天的时候,他陪父亲去海边。冬天的时候,他陪母亲在图书馆里看书。父亲老了。头发白了。背弯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。母亲也老了。头发也白了。但笑起来的时候,还是像潮水。
图书馆也老了。石墙更斑驳了。藤蔓更密了。屋顶漏水了。但书还在。稿子还在。那面墙上的《孤岛》手稿还在。装在木框里,挂在桌子旁边。桌子旁边有两把椅子。一把深蓝色。一把灰白色。都旧了。但都还能坐。
桥回去的时候,会坐在第三把椅子上。那把椅子是后来加的。木头的。矮矮的。是他小时候坐的那把。父亲把它修了修,换了腿,刷了漆。放在深蓝色和灰白色中间。
有一天,桥问父亲: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留在这里。后悔没有去城里。后悔没有出名。后悔没有钱。后悔——后悔过这样的生活。”
屿看着海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潮退了。桥在。桥一直在。”
桥看着父亲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抱着他,站在那面墙前,念《孤岛》。他想起父亲说“第一句是陈述,第二句是命运,第三句是等待,第四句是——”。父亲没有说完。但他知道第四句是什么。
“爸。”桥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写过一首诗。叫《孤岛》。第一句是‘我是一座孤岛’。第二句是‘潮水来时我沉没’。第三句是‘潮水去时我裸露’。第四句是‘而你,是那不肯退去的潮’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首诗的第四句,以前你觉得是假的。你说世界上没有不肯退去的潮。潮一定会退。人一定会走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屿看着海。海很大。很远。很蓝。潮在涨。涛声从崖壁下面升上来。他听见了。他听见潮声里有另一个声音。是汐的声音。是桥的声音。是书翻页的声音。是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。是贝壳摔碎的声音。是树根扎进骨头的声音。是桥在桥上的脚步声。是露台上的风声。是搪瓷杯碰在木桌上的声音。是“我是一座孤岛”的声音。是“不肯退去的潮”的声音。是所有声音。
“现在?”屿说,“现在我觉得是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妈来了。”屿说,“她来了。她走了,又回来了。她没有真正离开。她一直在。她就是那不肯退去的潮。”
桥看着父亲。父亲的脸上有皱纹。有斑点。有风霜。但父亲的眼睛里有光。是灯光。是月光。是海面上的磷火。是日光。是所有光。
“爸。”桥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要写一首诗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你。写妈。写图书馆。写桥。写海。写潮。写汐。”
“写吧。”屿说,“写完给我看。”
桥点头。他拿出纸和笔。坐在第三把椅子上。他写。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。
他写:
“我不是孤岛。我是桥。潮来了,我连接。潮退了,我还在。潮不需要不肯退去。潮只需要来过。桥在。桥一直在。”
他写完,把纸递给父亲。屿接过来。他看着。他的眼睛里有泪。但他在笑。
“好。”屿说,“写得好。”
桥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窗外,海很大。潮在涨。石桥淹了。但桥知道,潮会退。桥会露出来。桥一直在。
汐从楼上下来。她老了。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稳。她走到屿身边,看着桥。桥站在窗口,背对着他们。他的肩膀很宽。他的背很直。他像一棵树。长在岛上的树。
“他在写诗。”汐说。
“嗯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你。”
汐笑了。她把手放在屿的手上。屿的手是凉的。但她已经习惯了。凉有凉的好处。凉的东西不会烧起来。凉的东西会一直在。
“潮退了。”汐说。
“桥在。”屿说。
“桥一直在。”汐说。
窗外,海风吹进来。把桌上的稿纸吹得沙沙响。桥转过身,看着父母。他笑了。他的笑很淡。像秋天海面上最后一点落日的光。但光在。光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