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五岁那年的春天,屿病了。一开始只是咳嗽。屿说没事。汐说去看医生。屿说不用。后来咳嗽变成低烧。低烧变成高烧。高烧不退。汐叫了救护车。屿被送到镇上的医院。医生说是肺炎。要住院。
屿在医院住了十天。汐每天去看他。桥留在镇上,交给邻居。屿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插着针管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看着汐,笑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事。”汐说,“你有事还笑。”
“我笑是因为你在。”
汐坐在床边。她看着屿。他瘦了很多。又变回了一把刀。但刀不锋利了。刀钝了。钝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汐问。
“在想一首诗。”屿说。
“什么诗?”
“一首写不完的诗。写的是一个人。住在岛上。有一天他病了。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他想到他爹。他爹三十二岁就死了。他今年三十一。他还有一年。他在想,一年够不够。够不够把想说的话说完。够不够把想写的诗写完。够不够把桥养大。够不够把汐——把汐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汐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烫。发烧的手。
“够。”汐说,“够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桥在。桥会等。桥会把你没说完的话说完。桥会把你没写完的诗写完。桥会把你没养完的——把我没养完的——都养完。”
屿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但没有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
“汐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你不要把我埋在岛上。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“听我说。如果我死了,把我烧了。把灰撒在海里。潮会把我带走。带到你那里。带到桥那里。带到所有地方。这样我就不是孤岛了。这样我就是潮。我就可以一直——一直——”
汐捂住他的嘴。她的眼泪掉下来。滴在他的脸上。屿不说话了。他闭上眼睛。汐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。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。热的。湿的。活的。
三天后,屿的烧退了。医生说可以出院了。汐办了手续,带他回图书馆。桥站在门口等着。他看见屿,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。”桥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死。”
屿蹲下来。他看着桥。桥的眼睛里有眼泪。屿伸手擦掉。他的手指很凉。但桥不怕。
“我不死。”屿说。
“你保证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桥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小拇指弯着。“拉钩。”
屿笑了。他伸出小拇指,和桥的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。”屿说,“上吊。一百年。不许变。”
桥点头。他松开手,跑进图书馆,拿出他的画本,翻到一页。上面画了三个人。一个高的,一个中的,一个矮的。三个人手拉手。旁边画了一座桥。桥下面是水。水是蓝色的。天是红色的。太阳是黄色的。
“这是我们家。”桥说。
屿把画本接过来。他看着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画本还给桥。
“对。”屿说,“这是我们家。”
汐站在旁边。她看着屿,看着桥,看着画本上的三个人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过桥时,桥很滑,她差点摔倒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图书馆时,闻到纸墨、灰尘和海水混合的气味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屿站在露台上,赤脚,白衬衫,搪瓷杯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屿说“潮是涨落。汐是潮水在夜里”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吻他。第一次和他吵架。第一次看他哭。第一次看他笑。第一次看他写诗。第一次看他抱桥。
她想起这些。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。她什么都不会忘记。
那天晚上,桥睡着了。汐和屿坐在露台上。腿悬在外面。下面是崖壁和海浪。风很大。但两个人都不觉得冷。
“你今天在医院说,你想写一首诗。”汐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写完了吗?”
“写完了。”
“念给我听。”
屿看着海。海很黑。但远处有光。是船。是灯塔。是月亮。是别的什么。他念:
“我是一座孤岛。潮水来时我沉没。潮水去时我裸露。而你,是那不肯退去的潮。我以前以为这是四行诗。后来我发现不是。这是四十年。这是四百年。这是四千年。这是一辈子。这是——这是一整片海。”
他停住了。
“完了?”汐问。
“完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汐说,“还差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汐看着海。她想起自己写在稿纸边缘的那行批注:“第一句是陈述,第二句是命运,第三句是等待,第四句是——”她停住了。她不知道第四句是什么。但现在她知道了。
“第四句是——”汐说,“桥在。桥一直在。”
屿看着她。他的眼睛里有光。月光,灯光,星光,都在一起。他握住汐的手。
“桥在。”他说。
“桥一直在。”汐说。
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。放在露台的栏杆上。栏杆是铁的。生锈了。但很稳。桥在。桥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