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三岁了。他会说完整的句子了。会跑。会跳。会在沙滩上捡贝壳,然后问汐“这个叫什么”。汐说“贝壳”。桥说“不对,这是海的耳朵”。汐笑了。她想起屿第一次教她“用诗的眼睛看世界”时,也是这么说的。
屿开始教桥认字。不是用识字卡片,而是用墙上的诗。他抱着桥,站在《孤岛》的稿墙前,指着那些凌乱的句子,一个一个念。桥跟着念。念得很慢。念错了,屿就笑。屿笑起来的时候,桥也笑。两个人笑成一团。
汐坐在桌前,整理屿的新书稿。屿写完了《桥》之后,又开始写一本新的书。这次写的是桥。是桥出生以后的事。是三个人在图书馆里的日子。是桥第一次走路,第一次说话,第一次去海边,第一次问“为什么”。屿说这本书叫《潮与岛》。汐说“潮与岛是海,桥也是海”。屿说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”。
汐发现,屿写这本书的时候,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他写诗,像是在往外掏东西,掏得越干净越好,掏完了人就空了。现在他写书,像是在往里装东西,一点一点地装,装满了就自然溢出来。
有一天,屿对汐说:“我想把图书馆改一下。”
“改什么?”
“一楼。把书挪一挪。在靠窗的地方放两张桌子。一把椅子给你。一把椅子给我。桥的桌子放在中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有一个地方。三个人可以一起坐的地方。以前只有一把椅子。你来了,你坐凳子。阿萝来了,你搬椅子。我不想再有人坐凳子了。”
汐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不是愧疚。是决定。
“好。”汐说,“我们一起改。”
他们花了一个月改图书馆。搬书,挪架子,刷墙,修窗户。屿把墙上的《孤岛》手稿取下来,装进一个木框里,挂在桌子旁边。汐问为什么取下来。屿说:“它完成了。它不需要再改了。它现在是历史。历史应该挂在墙上。活的东西应该放在桌子上。”
他们买了两把新椅子。一把深蓝色,一把灰白色。深蓝色的给汐,灰白色的给屿。桥的桌子是木头的,矮矮的,正好到他胸口。桌上放着他自己的笔和纸。
改完的那天晚上,三个人坐在新桌子旁边。煤油灯已经不用了,电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照着整个房间。屿念了一段新写的书稿。汐一边听一边改。桥在纸上画了一个圆,说是月亮。
“这是月亮。”桥说。
“月亮在哪里?”屿问。
“在海里。”桥说,“月亮掉进海里了。爸爸去捡。”
屿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口。窗外,月亮真的在海面上。圆圆的一个,亮亮的。他把窗推开。海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稿纸吹得沙沙响。
“月亮没有掉进海里。”屿说,“月亮在天上。海里的那个是影子。”
“影子?”桥问。
“影子。就像爸爸的影子。就像妈妈的影子。就像桥的影子。影子是真的。但不是全部。”
桥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影子是月亮的孩子。”
屿转过身看着汐。汐看着屿。两个人一起笑了。
“他像你。”汐说。
“像你。”屿说。
桥不管他们。他继续在纸上画。画了一个圆,两个圆,三个圆。然后把纸举起来,说:“这是海。这是岛。这是潮。这是汐。这是桥。”
汐把纸接过来。纸上画着四个不规则的圆,歪歪扭扭的,但都在。她把纸夹进日记本里。日记本已经很厚了。里面夹着稿纸,贝壳,干花,照片,还有桥的第一张涂鸦。
“今天几号?”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屿说,“不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不重要?”
“因为今天就是今天。今天是桥画了月亮。今天是汐笑了。今天是岛和潮在一起。今天是海。”
汐看着他。他比以前老了。眼角有了细纹。颧骨还是高,但脸上有了肉。他不再是那个瘦得像刀的人了。他像一棵树。长在岛上的树。树根扎进骨头里。但骨头没有碎。骨头和树根长在了一起。
“你变了。”汐说。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你以前不怎么说‘今天’。你以前只说‘诗’。只说‘海’。只说‘死’。现在你说‘今天’。”
屿低下头。他看着桌上的稿纸。稿纸上写着新书的第一句话:“今天,桥学会了画月亮。”
“是你让我变的。”屿说。
“不是我。”汐说,“是你自己。”
“是我自己。”屿说,“但如果没有你,我自己不会变。”
汐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暖的。真正的暖。
“你写吧。”汐说,“把今天写下来。”
屿点头。他拿起笔。桥跑过来,爬上他的膝盖,也要拿笔。屿把笔给桥。桥在稿纸上画了一个圈,说:“这是今天。”
屿笑了。他把桥抱紧。汐坐在对面,看着他们。窗外,月亮在海面上。潮在涨。涛声从崖壁下面升上来。图书馆很稳。桥很稳。一切都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