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桥》出版的那天,海临下了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把整个城市洗成一片灰绿色。出版社在市中心一家书店办了小型发布会。屿去了。汐陪他去。桥留在镇上,交给邻居照看。
屿穿了新衬衫。是汐买的。浅蓝色。屿说太亮了。汐说亮一点好。屿没有反驳。他把衬衫穿上,领子有点紧,但看起来很好。干净,利落,像一个活着的人。
书店里来了四十几个人。有诗人,有编辑,有读者,有记者。吴编辑主持。她介绍屿的时候说:“这是海临最好的诗人。”屿站在台上,没有拿稿子。他站在那里,看了看台下。他看到了汐。汐坐在第三排,穿着深灰色西装,头发扎起来,安静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诗人。”屿说。
台下安静了。
“我是一个住在海边的人。我有一座图书馆。我有一个妻子。我有一个儿子。我写诗。写诗不是我的职业。写诗是我的——是我的呼吸。我呼出诗。我吸进海。我活在海和诗之间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很多人说我的诗是孤独的。是孤岛。是潮。是灰烬。我自己也这么觉得。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。我的诗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是三个人。是一本书。是一座桥。”
他拿起那本新书。封面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一行白色的字:《桥》。
“这本书写的是我和一个人。这个人读了四行诗,就来了。这个人把桥搭好了。这个人让我知道。我不是孤岛。我是岛。岛是海的一部分。潮是海的一部分。汐也是海的一部分。我们都是海的一部分。”
他把书放下。
“谢谢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掌声响起来。汐没有鼓掌。她看着屿。屿看着她。两个人之间,隔着一排排椅子,隔着一双双眼睛,隔着一年零三个月的日子,隔着无数次的潮涨潮落。但两个人都在看。都在被看。
发布会结束后,屿签售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堆着书。读者排队。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有人拿着书让他签,有人拿着本子,有人什么都没拿,只让他签在手上。
轮到阿萝的时候,屿抬起头。阿萝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一本《桥》。她的头发短了,脸瘦了,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她看着屿,笑了。
“我买了三本。”阿萝说。
“为什么买三本?”
“一本读。一本留。一本给别人看。”
屿低下头,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什么。写完,递给阿萝。阿萝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把书贴在胸口。
“谢谢你。”阿萝说。
“谢谢你来。”屿说。
阿萝走了。汐站在旁边,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。她没有问屿写了什么。屿也没有说。但汐知道,那行字大概是“你也是潮”。
签售结束,汐和屿走出书店。雨已经停了,空气里有泥土和湿漉漉的树皮的气味。屿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累吗?”汐问。
“累。”
“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向停车场。汐的车停在路边,一辆半新的白色小车。他们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雨后的海临很安静。车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,路面在灯光里闪着光。
“你今天说得好。”汐说。
“哪句?”
“最后一句。我们都是海的一部分。”
屿看着窗外。海在远处,黑黢黢的,但汐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我不是随便说的。”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没有松开手。”
汐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很长,车灯只能照到十几米远。但她知道,再往前开,海崖路就到了。石桥就在那里。潮在涨。桥可能又淹了。但没关系。他们可以等。等潮退。
“我不会松。”汐说。
车继续开。雨后的海临,灯火稀疏。收音机里没有开。车里很安静。只有发动机的声音,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汐把手放在屿的手上。屿的手放在她的手上。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,放在挡位杆上。挡位杆在最前面的位置——前进挡。车在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