贼的眼神在卡和我的脸之间来回转。
这几秒钟的时间,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舒秋月因为恐惧而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密码六个八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两根手指缓缓松开。
银行卡从指间滑落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卡片掉在了破旧的瓷砖地上。
贼动了。他左手死死勒着舒秋月的脖子,右手握着弹簧刀没松,身体一点点往下压,试图去够地上的卡。
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向下转移。
就是现在。
就在他手指快要触到卡片的瞬间,我右腿猛地发力,一脚踹在面前那张实木包边的茶几侧面。
茶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地砖上极速滑行,重重撞在贼的小腿骨上。
“啊!”贼惨叫一声,身体失去平衡,手里的刀不由自主地偏离了方向。
我没有半点犹豫,两步跨过去,左手一把抓住舒秋月的胳膊将她往我身后猛拽,右手握紧拳头,对着贼的下巴狠狠砸了下去。
这三年压抑的憋屈、工作中的愤怒、在关小雨面前的无力感,似乎全都集中在了这一拳上。
拳头砸中骨头发出一声闷响。
贼被这股力道砸得往后仰倒,重重摔在地上,鸭舌帽飞了出去,手里的弹簧刀也脱手掉在床角。
他捂着下巴,嘴角渗出血丝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刀,又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发狠的我。
他没再废话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撞开房门冲了出去,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里迅速远去。
我没追。
我走到门口,把门关死,顺手把刚才那个茶几拖过来,死死抵住门板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外面的风声,和我粗重的呼吸声。
我转过头。
舒秋月跌坐在床沿上,双手死死捂着脖子,整个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我走过去,在床边蹲下,拉开她的手。
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刀刃没划破皮,只是压出了一道危险的痕迹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收回手,声音有点哑。
舒秋月抬起头,那双清透的杏眼直勾勾盯着我。眼眶里的眼泪打着转,将落未落。
突然,她深吸了一口气,用力吸了吸鼻子,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大叔,你刚才……也太帅了吧。”
我皱了皱眉,站起身,没理她,转身去捡地上的建行卡。
“真的,”她的声音还在发颤,但语气已经开始往那种没心没肺的调调上靠,“动作电影都没你刚才那一下利索。英雄救美啊。按照小说里的套路,我是不是得对你以身相许了?”
我把卡重新揣进口袋,回头看着她。
“幼稚。”
就两个字。
舒秋月撇了撇嘴,揉了揉脖子上的红印,嘀咕了一句:“没情趣。”
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点了一支烟。
外面的夜风灌进来,带着几分凉意,让我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。
刚才精神高度紧张时不觉得,现在松懈下来,那种躯体化的颤抖又开始了。夹着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震颤着,连带着飘散的烟雾也变得扭曲。
我只能用力把手压在窗台上。
经过刚才那一出,谁也睡不着了。
舒秋月没再往被子里钻。她靠在床头上,双臂抱着膝盖,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背影。
“你真打算把那八千块钱给他啊?”她问。
“没给。”我吐出一口烟。
“你哪来的胆子硬刚?万一他真动手怎么办?”
“他不敢。他求财,杀人要偿命。”
“那你手抖什么?”她一针见血。
我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。
“风吹的。”我冷冷回了一句。
她轻笑了一声,没有拆穿我这个劣质的借口。
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。烟抽到一半,我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看着床上的女孩。
“你大学上得好好的,为什么休学?”我突然开口问道。
这个问题从今天下午在医院,就一直憋在我心里。一个二十岁的女孩,随身带着全部家当,被刀架在脖子上还能强行开玩笑。她身上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。
舒秋月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问她的事。
她低下头,下巴搁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的边缘。
“没钱交学费呗。”
她的语气很轻松,感觉这就不是什么大事。
“你看着不像交不起学费的人。”我盯着她。
“那是你眼瞎,”她抬眼看着我,“我爸妈在我六岁那年就离婚了。各自组建了新家庭。我爸生了个儿子,我妈生了个女儿。我就成了两边都嫌弃的拖油瓶。”
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腹被烟尾的温度烫了一下。
“初中之前,他们还按月给点生活费。上了高中,两边都说压力大,不给了。我大一的学费,是我高三毕业那个暑假,在奶茶店打工,加上去街头发传单、做家教,一分一分攒出来的。”
她伸出右手。借着昏黄的壁灯,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虎口处和指节上,有一层薄薄的老茧。
那绝不是一个被娇惯长大的女孩该有的手。那是长期干粗活留下的印记。
“大二开学前,我倒霉,生了一场病。急性阑尾炎,做了个微创手术。攒的钱全交了住院费。”
“所以你就休学了?”我问。
“不然呢?”她耸了耸肩,“去卖血啊?辅导员让我申请助学贷款,但我连个能签字的直系亲属担保人都找不到。我打电话给我爸,他老婆接的,说他不在家。打给我妈,她直接把我拉黑了。”
她陈述着这些事实,没有眼泪,没有怨天尤人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自嘲的笑。
“不过也没关系。我大学成绩一直拔尖,拿了两次国家奖学金。等我赚够了钱,明年再回去复学就行了。”
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的破烟灰缸里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去大理?”
“早就想去走走了啊,”她眼睛亮了一下,“大理风花雪月,多好。我从小到大,连重庆都没出过。这次休学,干脆拿着退回来的住宿费,去外面看看。”
她歪着头,目光在我的脸上转了一圈,又恢复了那种狡黠的神态。
“再说了,出门在外,说不定能捡个有钱大叔包养我。比如你这种,开保时捷,还愿意给陌生人掏医药费的冤大头。”
这丫头,嘴里永远没一句正经话。
但我看着她,心里却觉得异常沉闷。
一个二十岁的女孩,背着这么沉重的身世,每天都在为了活下去拼命。她被人抛弃,被生活踩在脚底,但她依然敢一个人带着全部家当,去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地方寻找风花雪月。
而我呢。
我读了四年大学,有一份稳定的工作,租着不错的房子,曾经还有一个满眼是我的女人。
仅仅因为几次晋升失败,因为那个该死的心因性障碍,我就觉得天塌了,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,甚至把深爱的人逼走。
跟她身上那种野草般的生命力相比,我现在的颓废,简直矫情得让人作呕。
我走回茶几旁,把抵住门的茶几挪开,重新在那个狭小的破沙发上坐下。
“睡吧。”我说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盯着我,“大叔,你还没告诉我,你到底为什么去大理?”
“去治病。”
“治什么病?你真得绝症了?”
“心病。”我闭上眼睛,不想多说。
“切,装深沉。”她嘀咕了一句,翻身躺下。
这一夜,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后半夜出奇的安静。沙发依然很硬,但我却奇迹般地睡着了。没有失眠,没有心悸,也没有梦到关小雨离开的背影和公司里那些虚伪的面孔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声吵醒的。
天已经大亮。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,刺得眼睛生疼。
我坐起身,捏了捏发酸的脖颈。
舒秋月还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,被子踢到了一半,露出那条缠着纱布的白皙大腿,睡相极其豪放。
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昨晚开机的手机,看了眼导航,差不多今天中下午的时候就能到大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