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色常服的领子新浆过,硬邦邦地磨着后颈。刘克庄顺着丹墀上去,鞋跟敲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。砖缝里的苔没拔干净,好几年没人踏上来,他踩过去,苔皮碎在脚边。
文德殿上,文武分列两边。他走过去,能看清每张脸的眼皮抬多高。史党剩下的那几张,江西诗派的,还有清流寒门,谁也不先出声,都等着看他头一步往哪边偏。殿里静得很,连衣料窸窣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赵昀坐在上头,把他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问的是他闲居这些年编的《后村诗话》,语气松松的,像闲话家常。御案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页,纸角卷着。
刘克庄垂着手答。他回来半个月了,京里传他闲话的人不少,有的说他这把年纪还不死心,有的说莆田的日子把他磨平了。他把这些话咽在肚子里,一句也不带进宫来。
“回陛下,臣闲居无事,把半生写诗的心得整理出来,理一理百年诗道的流变。也记下些士林的兴衰、寒门子弟立身的难处。不敢称佳作,只求留个真。”
“朕还听说,江西诗派的宿儒们作了檄文,说你狂妄悖逆、数典忘祖,临安文坛都闹翻了。”赵昀的声音平平的,“你怎么辩?”
殿上一下静了。两边的脸全转过来,等着看他急,看他失言,好把“狂妄”两个字坐实。站他斜前方的一个老臣,胡子都白了,眼皮耷拉着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刘克庄腰板没动。“臣不用辩。臣说的都是诗道的真话、士林的实情。人爱听漂亮话,爱听派系里那套话,真话自然扎耳朵。扎耳朵,不等于假;众人都捧,也不等于公。”
赵昀怔了一下,忽然笑出声:“好一句扎耳朵的话未必是错话!胆识、本心,都合朕意!”
笑声一落,殿上那股绷紧的劲松了些,有人跟着赔笑。赵昀却把脸收住,话锋转过来:“朕再问你。端平入洛这件事,朝野吵成一锅粥。你在局外看了这些年,实说,利在哪里,弊在哪里?”
满殿的气都屏住了。主战的举着恢复中原的旗号喊北伐,主和的怕蒙古兵锋太盛,两派拉扯了多少年,谁也不肯先把底牌摊开。这桩事没人敢轻易直言。皇帝此刻问,不是真缺一个主意。
这场争从来不是国策对错,是两派争话语权。主战那一边空喊着大义,库房里没几粒存粮,账上没一条实辙,谁也不肯提老百姓吃什么。这些破绽,他一笔一笔记着,原想着留着将来自保正本用。他一个在野几年的人,答重了是误国,答轻了是怯懦,偏半分,轻的再回去坐废,重的戴一顶“沮挠恢复”的帽子,这辈子就别想再出仕。家里孩子还在莆田等米下锅。
这一步跨出去,回头的路就窄了。
他略一停,开口:“陛下,恢复中原、收复故土,是大宋百年的心愿,这个志无可指摘。可用兵不靠意气虚名,靠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靠粮草。如今蒙古刚灭了金,兵锋正盛。我朝连年积弱,兵疲粮少,将帅也不够,边关戍卒连饭都吃不饱。仓促北上,看着壮怀激烈,其实是拿万千将士的命、天下百姓的安稳,去赌一场没影儿的胜算。”
他声音放低:“臣常听人说边关的苦。戍卒一年到头守在荒地里,回不了家。这一仗再打起来,朝廷就得加征粮草、加派徭役,百姓又要陷进去。得不偿失。”
赵昀倾过身:“依你说,眼下这僵局该怎么破?”
“休养生息,固本培元。”他答得快,像这几句早就在心里过了许多遍,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练兵、积粮、整肃边防、安抚百姓、整顿吏治。等国力足了,兵强将勇,边防稳了,再顺势北伐,才不负苍生社稷。”
殿上没人接话。列班里有人偷偷换了只脚承重,靴底在砖上蹭出一点响。
赵昀看了他很久。“你说的句句是实,都切在时弊上。可朝里派系牵绊,舆论裹挟,多少人忙着争虚名,没人肯沉下心固本。如今朝中好多臣僚,都跟朕说你怯战误国,阻挠恢复大业。”
刘克庄抬起眼。“臣非怯战。臣惜苍生,惜士卒,惜大宋这点家底。臣不图虚名误国,不跟着派系走,做这些事,只求无愧社稷、无愧百姓。”
赵昀眼里那点游移定住了。他提笔,在空白的御诏上添了几行字,墨落下去。
“刘克庄忠诚体国,不徇虚名,不附派系,心系民生社稷。”他一字一句念出来,“特擢授枢密院编修,入值枢府,掌机要文书。”
这官不显,可在中枢眼皮底下办机要文书,是摸实权的近路。殿上脸色各样:中立的几个暗暗点头,知道这个闲废了几年的文人不是只会舞文弄墨;真心为国的,眼里有赞许;派系里那几张脸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梁成大和莫泽飞快地对了一眼——诗话的旧账,加上北伐这桩新争,两头一起使,要把他刚站住的这点势头摁回去。
他伏地叩首,额头贴在冰凉的砖上: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
起身。圣眷越厚,风眼越近。挨着皇权办事,离靶子也最近。
散朝出殿,秋阳铺在宫墙上,琉璃瓦晃眼,凉得很。他穿过一道又一道朱门,门洞里的穿堂风灌进来,吹得袍角贴在腿上。多少年没走这条路了。那年被劾出去,也是从这道门里低着头出去的,守门的小黄门连眼皮都没抬。这一回,小黄门照旧没抬眼,可他腰里别着的,是枢密院的铜牌。
他一步步走下丹陛,站到墙根底下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又进来了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梅簪,指腹慢慢磨过簪身。簪是旧的,花瓣边还没磨圆,是许多年前一只手递到他手里的。
“阿节,我又进朝堂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这一回,不止为自己洗冤。”
宫墙外的市声远远传上来,卖炊饼的吆喝,车马碾过石板。他把簪子收好,手在衣襟上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。
同日夜里,枢密院旁一处值房的灯亮到三更。檐下的更梆敲过两记。一个老书吏奉命把坊间买来的《后村诗话》摊在桌上,照着上头交代的,在几处字句边上添批注,又把几行字描过一遍。他吃这碗饭吃了一辈子,官牍批注有定式:哪处用朱,哪处落款,哪处留白,错不得。可今夜催得急,只要字句对得上罪名,格式上没人顾。老书吏揉着发花的眼,把改完的一页压到砚底下。墨还没干,泛着一点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