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朝出来,三个人快步迎上来。王迈压着嗓子,急得声音都劈了。
“后村!伪证已经进了御前档!三日之内拿不出反证,你就是一百张嘴也说不清!”
“周书办的证词,几时能到?”刘克庄问。
王迈摇头:“昼夜快马,最快也得两日。”
林希孟想得深,开口便点在要害上:“眼下唯一稳妥的,是把官方的存本锁死。吉州那案子当年一式三份,御史台存着一份正本。你现在就去调,抢先把它攥在手里,叫史党来不及改、来不及烧。”
刘克庄指尖在袖口上按了一下。旧案的存档规矩一下全浮到眼前。
当天午后,他就赶到了御史台,递上名刺,依规求见。
御史周中丞年过六旬,人清瘦,在台谏上熬了大半辈子,一张脸上看不出冷热。他请刘克庄坐下,茶也没让人上。
“刘寺丞忽然来我这冷衙门,有何公干?”
“下官依规申请,调阅吉州田产旧案的存档卷宗。”刘克庄公事公办,“扰中丞处,礼数不周。”
周中丞的眼睛眯了一下,不紧不慢道:“你来得还算早。这卷宗,昨夜已有人来打过主意。”
刘克庄的心提了起来:“敢问中丞,是哪一位?”
“早前贬窜的李知孝,门下一个幕僚。”周中丞道,“昨夜登门,话里带压,非要把卷带走。老夫挡了。只是——今日之后,朝里的压力会一层一层叠上来,老夫能挡到几时,不敢说。”
刘克庄垂眼。对方急成这样。
他在袖中握紧那枚木梅簪,开口时声音放得极正。
“下官斗胆,求中丞一件事。请中丞今夜手抄一份,私密留存。下官深知私藏官文书是重罪——下官不留原件,不外泄一字,只求手抄一份备查,护住这证据,不叫人改了,也不叫人烧了。”
周中丞把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倒敢托我。”
“中丞守正不阿,下官信得过。”
“好。”周中丞点头,“老夫今夜就为你抄。”
出御史台,暮色已经压城。长街上行人稀,风一阵紧一阵,街边的灯笼吹得直晃,光在青石板上摇来摇去。
刘克庄在朱漆大门外站定,回头望了一眼。
三日。
不知怎么,眼前浮起林节的样子。她病重那年,他在任上回不来。等他到家,棺已经凉了,灵前的白烛烧矮了一截。
这一回,他不会再迟到一步。他靠着墙,把手里的凭证一条一条数:周书办的亲笔证词;御史台今夜抄下的原卷;一百三十七名百姓的联名状纸。
数完了。
还差一环。手里没有一样东西,能直接钉死吴、赵两家早早就串通好、故意构陷他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紧,也不躲。
“刘寺丞。”
暗处站着一个人。气息收得很平,听不出恶意。刘克庄的指尖按在袖口上,没动。
“老汉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那人摘了头上的兜帽。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,风吹日晒的颜色。
刘克庄怔住:“老丈?”
是吉州郑大牛的老父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到临安来了?”
老汉笑得憨厚,一身尘土,鞋底的泥都干成了壳:“老汉听说恩人叫人告了,在家坐不住。一路走来,走了十七天,才到京城。”
他把一封信递过来,双手捧着,很稳。信封旧了,封口的漆剥了一角,带着泥土的颜色。
“这信,是吴家送信的人打我们乡过,掉在地上的。老汉不认字,可老汉认得吴家那封漆。捡起来,揣在怀里,一路送到京城。”
刘克庄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他就着街边的灯,把信拆开。
信里写得明明白白:吴德裕与赵有德如何联手构陷他;事成之后,赵有德许吴德裕三成好处。末尾一行小字:内人之妹既已过门,两家就是至亲,当同舟共济、除却仇敌。
刘克庄把信按在胸口。他转身,对着老汉深深一揖下去。老汉慌得往后躲,两只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刘克庄又把他的手按住——老人手心全是老茧,裂着口子。
十七天的路,全在这一双手上。
三日很快到了。御前再议吉州旧案。
四样东西,一样一样捧上御案:周书办的亲笔证词、御史台手抄的原卷、百姓联名的状纸、吴家那封私信。
赵昀俯身,一行一行读。读了很久。殿里没人出声,只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。最后他把奏本往案上一掷。
“吴德裕、赵有德诬告朝臣,伪造书证,扰乱朝堂——即刻下狱勘问。吉州黄县令失察纵容,追夺告身,罢官。”
丹陛下,钱敏之伏在地上,背脊绷成一条线,满头是汗,一声不敢出。他的脸白得像纸。
百官站在殿里,没人说话。
有人以为事了了。
就在这时,殿角又闪出一个人出班。
“陛下。刘克庄虽属被冤,情有可原。”那人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有板有眼,“但其私下交通台臣、越职陈辩、擅结清流舆论,已逾人臣之分。国法朝规不可废,当依规薄惩,以肃朝纲。”
满殿无人反驳。
赵昀在御座上沉吟良久。最后,御笔落下。
“太府寺丞刘克庄,罢官,差除兴化军知军。”
出得宫门,秋风正紧,吹得百官的袍角猎猎地响。王迈从后头追出来,看着刘克庄的背影,一肚子话堵在胸口。他几次张嘴,最后只喊了一声:“后村!”
刘克庄回头,摆了摆手,没停。
王迈站在原地。明明赢了官司,明明洗清了冤——他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。
刘克庄从怀里摸出那枚木梅簪,用拇指慢慢摩挲。
“赢了案子,丢了官。”他轻声说,“看着一场空,可清白还在,这根骨头没断。”
他抬眼,望向北边城外。城外是连绵的田,田里是他认识的人。
“回莆阳也好。田是哪里的田,人是哪里的人,我都熟。”
宫墙另一头,一个内侍左右看了看,贴着墙根,把一句话送到李知孝那个残余幕僚耳边。那人垂手听着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吉州旧案的卷宗,官家都留了档,封存御前,不许销毁。”
风从高墙顶上掠过去,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