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,灯花剪了又结。
官舍的窗纸叫夜风扑得一下一下响,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更鼓。刘克庄坐在案前,就着残灯,一遍一遍摩挲那枚木梅簪。他不慌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。昨夜御街巷子里的事,他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:那两人脚下的鞋、跑起来的步子、说话时带的本地口音。他连夜写成了一封密帖,托王迈走内廷的路子递进宫去,一个字没添,一个字没减。
指尖在簪身上点了点,他低声说:“他们急了。”
急,就会出错。这几年闲废在家,他把史党这些年的路数看了个遍。越是急着要你的命,越顾不上擦干净手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手揣在袖子里,等他们自己露出那一截。
他没料到的是,他们脏到这个地步——昨夜拿刀堵他的人,天一亮,竟成了他刘克庄自己派去的。
他在案前坐到后半夜。灯油添了两回。窗纸从白转灰的时候,他才和衣躺下,手里还攥着昨夜捡回来的那只黄布鞋。
次日文德殿。
百官列班,鸦雀无声。刘克庄站在队列里,青布官袍穿得齐整,脸色平。他用眼角扫过去:有人嘴角压着一点幸灾乐祸;有人垂着眼,只当没这回事;少数几个人眉尖拧着,可碍于派系,脸上不敢露出来。
内侍唱喏,礼乐轻响,赵昀升座临朝。丹墀下的铜炉里焚着沉水香,烟气笔直地升上去,到半空才散。
朝议刚开个头,一名朝臣跨步出班,身姿端直,声音铿然。
“陛下,臣弹劾太府寺丞刘克庄!”
是钱敏之。梁成大、莫泽门下的人。他这一跨出班列,袖角都带风——这一本,在肚子里不知背了多少遍。
“刘克庄昔年在吉州核查田产账目,私受贿赂,徇私枉法,包庇劣绅,冤屈百姓,全然不顾公义。近日奉旨入京,不思尽职,反倒私下联结清流,结党营私,非议朝政,蛊惑舆论,目无君上!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更沉。
“更有甚者,昨夜有人实名举报——刘克庄胆大妄为,私遣市井爪牙,持刀截杀,意图灭口!此等人目无王法,罪无可赦!”
满殿嗡的一声。百官纷纷侧目低语,空气一下子绷紧了。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这一手来得狠:昨夜那个拿刀的人,转眼就成了他自己派的差使。
刘克庄稳步出列,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,臣有辩。”
赵昀的眉头微微一蹙,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:“准。”
“钱大人弹劾,空口无凭。”刘克庄的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臣受贿徇私,凭据何在?”
钱敏之冷笑一声,从袖中抽出一张信笺,高高举起。
“证据在此!此乃吉州吴德裕亲笔私信,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信中写明,你核赵氏田产一案,收受赵有德三百贯会子,徇私包庇,枉断案情。你还有何话讲!”
内侍快步下阶,把信笺捧到御案上。赵昀垂目读着,脸色一点点沉下来。丹墀下的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。
“刘克庄,此信所言,可是实情?”
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响。所有目光都压在他身上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可出口的声音是稳的。
刘克庄抬头,直视御座,一个字一个字答:“回陛下,通篇是假。这是二人刻意捏造,用来构陷臣的伪证。”
“伪造?”钱敏之的脸一下子涨红,厉声驳斥,“亲笔落款、私印俱全!何来伪造!刘克庄,你妄图脱罪,欺瞒君上!”
“吴德裕与赵有德,是儿女姻亲。”刘克庄不慌不忙,“当年赵有德伪造田契、强占民田、诬告良民,是臣据实结案。这一案,断了两家合起来发财的路。二人怀恨在心,寻机报复,捏出这封信来。动机在此,一望可知。”
“口说无凭!”钱敏之逼上一步,“你拿什么自证?”
“三样。”刘克庄竖起一指,“人证——当日随臣办案的周书办,全程在场,可证臣分文未取。物证——吉州一百三十七名受害百姓联名画押,状纸俱在,赵有德伪契夺田、诬告本官,写得明明白白。事证——昨夜臣在御街小巷遭人持刀截杀,意图灭口,此事臣已连夜写成密帖,呈报御前。”
赵昀抬了抬手:“取昨夜密帖来。”
钱敏之的脸色白了一瞬。他硬着嗓子又争:“陛下!昨夜纵有异动,也未必是冲着刘克庄来的!难保不是他自导自演,假意遇袭,好嫁祸朝臣、脱卸罪责!”
话出口,他自己也觉出勉强。刘克庄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钱大人这话,臣斗胆说一句,站不住。臣若自导自演,何必只叫人拿把刀比划比划?真要做戏,何不叫刺客真伤臣一处,留下血痕伤证,岂不更叫人信得?臣何苦做得虎头蛇尾,把大把把柄留在地上叫人捡?”
殿中有几个臣子没忍住,低低笑出了声。绷紧的空气松了一线。钱敏之铁青着脸,张了张嘴,没再接话。他袖中的手在抖——昨夜那封信上的字是怎么描出来的,他比谁都清楚。
内侍把密帖捧上御案。赵昀一行一行读完,抬眼。
“昨夜遇袭凶险,你为何不报开封府,反而径直密奏朕前?”
刘克庄躬身:“臣入京未久,京城人事生疏,派系盘根错节。昨夜刺客有备而来,行踪隐秘,显是朝中有人指使。臣若贸然报官,一路上都是他们的人,怕没等到立案,臣先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重了些。
“臣斗胆说一句:夜市截杀,与今日殿上这一本弹章,脉络是通的,根子是一个。臣以为,是同一伙人,步步紧逼。”
殿里又是一阵低哗。百官脸色各异,谁也不敢再开口。赵昀没说话,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在刘克庄和钱敏之之间来回。
赵昀的目光从满殿文武身上扫过去。殿里没有人敢和他对视。
“朝堂论事,只讲实证,不做猜度。刺杀一事,日后再查。今日先议吉州受贿一案。”
他看向刘克庄。
“朕给你三日。三日后,人证物证都呈上,朕亲自核验,秉公论断。”
“臣,领旨。”
刘克庄躬身。他把额头抵下去的时候,袖中的手指仍按在那枚簪子上,稳稳的。三日期限,像一块石头从殿门上落下来,正砸在他和幕后那一伙人的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