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迈叹了一声:“痛快是痛快过了。如今弹劾缠身,罪名一张一张地罗织,后头的祸事,怕是脱不开身。”
戴复古把手一摆:“脱不开又怎样?大不了再贬一回,再回山里去。我这辈子,贬了又贬,挤了又挤,不也照样喝酒、作诗,浮浮沉沉过来了。”
亭里几个人都笑了一声,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半分。
林希孟由衷道:“戴兄诗名盖当世,却一辈子布衣漂泊,朝廷到底没用你。这是朝廷的损失,文坛的损失。”
戴复古摇头,笑得很淡:“不是朝廷不用我。是我看够了。忠直的人心里装着国事,偏偏一次次叫奸佞按在地上。我懒得再钻那个圈子。”
“石屏兄这话,我不敢应。”
刘克庄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。
戴复古抬眼看他。
“你看透了朝堂,所以去山水里躲着,求一个自家干净。”刘克庄从怀中取出那枚木梅簪,放在桌上。木头是暗的,梅纹磨得浅,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多年的旧物,“可这世上,还有千千万万寒门出身的士子、土里刨食的百姓,他们没看透,也没处可躲。”
他的指尖搭在簪子上。
“我内人在的时候,我也动过心思想躲。求一个安稳,独善其身。”他声音慢下来,“后来贬了几年,走了几个州县,看见的事多了,才想明白。一个人清不清楚,算不得什么。只要还有读书的人蒙冤、种地的人受罪,咱们这些拿笔的、站在朝里的,就没资格拍屁股走。”
亭里一下静了。晚风穿过去,吹得人衣角动。没人再接玩笑。
赵文远看着桌上那枚簪,迟疑了一下,低声问:“这簪子……是嫂夫人留下的信物?”
“她亲手刻的。”刘克庄说,“常年戴在身上,直到走。这十年闲废,就是它陪着我。骨头没叫日子磨软,多半是它的功劳。”
这话他说得平静。可当年在贬所的冷雨里,他握着这簪子熬过的那些夜,亭里没人知道。
林希孟站起身,对着桌上的簪郑重一揖。王迈别过脸去,端起茶一口喝干,眼角有点热。戴复古没起身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把那簪子在桌上轻轻转了半圈,又原样推回去。
“后村,浮浮沉沉半辈子,你一点没变。旁人都顺着水走,就你把骨头揣在怀里。”
“我不愿改。”刘克庄说。
戴复古忽然仰面大笑,笑声把亭里的闷气冲散了:“好一个不愿改!来,饮酒!”
他把酒葫芦递过来。刘克庄接了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酒烈,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他呛得咳了两声,眼角都逼出了泪。亭里的人这才看见他身上那股绷了一整天的劲,松了一线,多了几分活气。
戴复古把葫芦抢回去,自己又抿了一口,笑道:“半辈子风霜,也就诗和酒,不亏人。”
林希孟顺势道:“今日故人重逢,知己都在,梅又将开。你二位都是以咏梅出名的,何不就拿这亭里的老梅为题,各吟一首,以抒胸臆?”
亭外的梅枝上挂着残雪,叫风一吹,簌簌落了几片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戴复古也不谦让,略一沉吟,朗声吟道——
疏枝横玉瘦,小萼点珠光。
一夜东风起,千山草木香。
亭中几人纷纷点头。王迈用指节敲着石桌,替戴复古数节拍。林希孟眯着眼,嘴唇动,把那四句在心里默了一遍。
刘克庄垂眼看着桌上那枚簪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过了片刻,才慢慢吟出来:
冰霜磨砺出,孤影对寒窗。
不是争春客,犹留一段香。
戴复古一掌拍在石桌上:“好个‘犹留一段香’!你我都知道这浑水是什么,本该躲起来清净,偏偏谁也放不下——”
他指着刘克庄,没把后半句说下去。亭里几人互相看了看。从前只当他是个屡遭贬谪的失意文人,这一刻,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
城外另一处府邸里,梁成大听下人回报:太常寺后园那几个清流又聚在一处,论诗,也议朝局。他的手指按在案上那叠弹劾的底稿上,半天没动。灯花剪了一回,他才开口,叫人连夜去安排另一篇文章——不在折子上,在坊间的风评里。
王迈借着酒意,把话头接了过去,说得脸红脖子粗,颈上青筋都蹦起来:“史党那帮人,张嘴就弹劾后村结党营私。今日这亭里坐的,哪一个不是几十年的知交同道?我们谋了谁的私,图了谁的利?”
刘克庄抬眼,淡淡一笑:“我若结党,也只有一党。”
众人都看他。
“诗党。”
王迈先笑出声,接着满亭都笑。笑声撞在老梅枝上,抖落几点夜露。
笑声落了,赵文远重新正色。
“明日早朝,我当庭替你辩。一条一条拆他们的伪证。你一身干净,官家自有公断。”
刘克庄起身,拱手:“多谢御史仗义执言。”
散了。刘克庄把簪子贴身收好,独自出了太常寺,往住处走。
天已擦黑。巷子深,两边人家的灯一盏盏点起来,卖馄饨的担子冒着白汽。这些人间烟火他都看见了,可脚下这条路,越走越凉。他把官袍的领子竖了竖。袖中那枚木梅簪贴着胸口,硌着,倒叫人清醒。
走到一处僻静窄巷,他忽然停住。
巷口暗处,站着两个人。不说话,也不动。一身黑。巷子里连狗都不叫,两截人影贴在墙上,像从来就钉在那里。
“刘寺丞。”左边那人开口,一字一字,声音压得阴,“有人请你过去坐坐,喝杯清茶。”
刘克庄没退,也没应:“哪位相请?”
“去了自然知道。”
“我若不去?”
右边那人手腕一翻,一柄短匕滑出来,暮色里一道寒芒,闪了一下,又被袖子掩住。
“那就由不得刘寺丞了。”
两人往前逼了两步,把巷口堵死。刘克庄没动。他用眼尾扫过去——脚下的鞋不一样,一个薄底快靴,一个却趿着双旧鞋;站也站不直,重心一直在换。这不是官府养的死士,是临时从市井里抓来的打手。仓促拉来的人,手底下必有慌处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袖中指尖在囊袋里一探,摸出一枚平日防身的响箭。那是旧年在边地得来的,压在箱底多年,今夜头一回用。他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。手腕一甩,用尽全身力气,往暗蓝的天上掷出去。
嗤——
一点红光窜上去,在巷子上方炸开,亮得刺眼。
两个黑衣人脸色都变了。巡街的禁军听见动静就会来。他们对看一眼,转身就走,几步就没入巷外的黑影里。
刘克庄追出去两步,巷里已空了,只有风在墙根下打旋。他伏在墙上喘了一口,才发觉后背的官袍叫汗浸了半边。他低头要走,靴尖碰到个东西。
是一只布鞋。黄布的,出家人穿的那种式样,鞋帮上糊着湿泥,还没干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鞋还带着地上的凉气。鞋底的泥印子还在,看得出是从御街那头的烂泥路上踩过来的。他把它拢进袖子里,握了握——掌心全是汗。
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,吹得官袍下摆直拍腿。他站在原地,把袖里那只鞋又捏紧了些。今夜这道口,他们既然动了刀,就不再是折子上的事了。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贴着墙根,快步往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