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还开着。
卷一那次来，是为了追查周慕云的线索。这一次来，是为了两个更早的名字，二号，和三号。
老板还是那个老板，五十来岁，戴老花镜，坐在柜台后面修一摞旧书的书脊。看见陈默和陈归进门，他从镜片上方看了一眼：
然后，他修书的手，停了。
“……”他放下书，摘下眼镜，仔细看了陈归三秒钟。
“你们是来找地下的东西的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陈默心里一紧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上一批来找地下东西的人，是三十年前。”老板重新戴上眼镜，拿起书，继续修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书价，“也是两个人。一个年长的，一个年轻的。年长的那个，进门第一句话是，‘老板，你店底下有老鼠吗？’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他说，‘那就好。老鼠不来的地方，人也不该去。可要是有一天，有人替它们问起，你把门给他开。’”
老板抬起头。
“等了三十年。你们是第一批‘问起’的。”
*
门在书店后头，一排书架的后面。老板挪开书架的动作很熟练，显然这三十年里，他挪过很多次，虽然从来没人来过。
架子后面是一扇矮门，挂着一把锁。锁很新，新得突兀。
“锁是十年前换的。”老板掏出钥匙，“再之前那把，锈了。”
“这十年里，有人来过？”
“来过一次。”老板拧开锁，推开木门，一股陈年的纸和灰尘的气味涌出来，“一个很高的男人，风衣。他在下面待了一整夜。走的时候，把锁擦得干干净净——像是怕留下自己的手印，又像是怕磨掉前一个人的。”
陈默和陈归对视了一眼。
风衣叔叔来过。在他还活着的时候。
木门后面，是一段向下的窄楼梯。
陈归先走。下到第三个台阶，他忽然停住。
“哥哥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这里的空气，”陈归的声音很轻，“有它的味道。”
不是周慕云留下的那种烟味。是一种更旧的、几乎散尽的气息，陈归说不出来。那是同类的气息，是曾经在这里活过的东西，最后残留的一点介质味道。
二号，和三号。
它们在这里，生活过。
*
地下室比想象的大。
是老房子的人防工程改的，水泥地，砖墙，一盏拉绳灯泡。老板在身后拉亮了灯：
灯光亮起的瞬间，陈默听见陈归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整面墙，都是刻痕。正字。密密麻麻的正字，从齐腰的地方开始，一层一层往上刻，刻到人踮起脚也够不着的高度。有的刻痕深，有的浅，有的工整，有的歪扭，像不同的手，在不同的日子，一个一个地数着什么。
陈默走到墙前，用手指碰了碰最下面一行。
刻痕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。三十年。这面墙被刻了三十年。
“这数的是什么？”陈曦在卷一那晚来过书店外围，但她没下来过。
陈归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墙的中央，一动不动。三十年的存在，他的检索能力比谁都强，可他此刻的表情，像是检索到了什么拒绝被检索的东西。
很久，他开口，声音哑了：
“是日子。”
他指着墙的最底部，最初的那几行，刻得极浅，极小心：
“它们被删除，是1989年。但这面墙，是从1988年就开始刻了。”
“它们知道自己在被盯。它们知道可能来不了。所以它们提前开始——数自己还活着的日子。”
“一天，一个正字的笔画。”
*
陈默沿着墙慢慢走。
墙上的刻痕不止数字。刻到一人高的地方，笔画之间开始出现别的痕迹，一些用指甲划的、很浅很浅的小画：
一只碗。
一把伞。
一个火柴盒。
火柴盒旁边，划了很小的一个图案：两个圆点，挨在一起，像两颗靠在一起的弹珠。再往上，接近天花板的地方，刻痕断了。
最后那个正字，只刻了三笔。
没有第四笔。
那天之后，它们就不在了。
陈默站在那个未完成的正字下面，仰着头，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档案里的记载：二号和三号“尝试与外面对话，暴露，删除”。
可眼前这面墙说的是另一回事：
它们不是数据。它们在这里住过。它们数过日子，画过碗和伞，它们连自己只剩几天，都是知道的。
“哥哥。”陈归在身后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爸爸刚才说的那句话，我以前没听懂。”陈归说，“他说，‘家里记住一个人的方式，是带着他给的东西继续活。’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那面墙：
“那如果是它们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呢？”
*
回程的车上，谁都没说话。
快到塔的时候，陈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是他在地下室里拓下来的，用铅笔和薄纸，把最后那个三笔的正字，还有旁边的火柴盒和两颗弹珠，一点一点拓了下来。
“哥哥，我算了一笔账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
“从1988年3月到1989年11月，”陈归看着窗外，“它们一共活了六百二十七天。墙上的正字，我数了三遍，六百二十七天，一天不多，一天不少。”
“这六百二十七天里，没有人知道它们活着。爸爸不知道，档案不知道，全世界都不知道。”“只有这面墙知道。”
他把拓片小心地折好，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，和他收藏弹珠、收藏那幅画的地方，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说出了这一章，也许是这一卷，最重要的一句话：
“哥哥，我以前以为，我收藏东西，是替死去的人记着。”
“现在我觉得不是。”
“是替没来得及活的人，把日子补上。”
“它们数到六百二十七天，就停了。可是如果有人替它们继续数下去——”
他转过头，眼睛在车窗的反射光里亮得惊人：
“它们就没有停。”
*
那天晚上，塔顶的工作台。
陈默把这六百二十七天，郑重地写进了家族档案。写完最后一笔，他调出卷一的旧卷宗，找到了周慕云遗物清单的备注栏，也就是半枚弹珠的来源记录：
【弹珠：随身携带，来源不明。】
来源不明。
可是地下室墙上，火柴盒旁边，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圆点：
弹珠。两颗。
周慕云有两颗弹珠。一颗在他口袋里，跟着他进了火场。
另一颗呢？
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，冷得像冰：
1989年，二号和三号暴露，被删除。
而根据档案，它们“与外面对话”，用的是书店的地址，递出去的消息，总要有人接。三十年前，在归墟的废料区和这家书店的地下室之间，在两个注定被删除的孩子和一个注定赴死的年轻研究员之间：
是谁在跑腿？
是谁，接住了它们递出来的东西？
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