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了当空,金灿灿的光线把主峰坪台上的血污晒出一层干硬的黑皮。
乾坤主殿塌了半截的白玉基座边,青烟还在顺着断裂的石缝往外冒。
雪妃颜站在残破的石阶前,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那枚通体流转着金光的玉简静静躺在手心里,温热的触感顺着掌纹渗进经络,原本干瘪枯竭的气海里,泛起一阵久违的温润。
莫老道瘸着一条腿凑上前,手里半截拂尘在焦黑的道袍上拍了拍,探着脖子看向玉简。
“代掌教,那位慕……慕真仙随手赐下的,果真是能镇压地脉、重续道基的太古法门?”
李婆婆拄着断成两截的龙头拐杖,在旁边咳嗽了两声,哑着嗓子接话。
“能引动纯阳灵雨的通天手段,纵然只是传下一卷木系生生造化诀,咱们几个身上的道基暗伤若是能借此压制下去,宗门好歹也能撑过这道大坎。”
几个老头老太太围成半圈,目光死死凝在玉简上,嘴里虽然敬畏万分,心里其实依旧没敢往太高的地方想。
在九州正道活了四五百年,他们比谁都清楚天地法则残缺到了何等严苛的地步。
化神便是天顶,再往上走一步都是飞灰湮灭。
一位隐世的真仙随手丢出来的东西,能替宗门保住地脉、稳住他们这几根老骨头的残命,便已是祖师显灵天大的造化了。
雪妃颜没有多言,方才神识初步探入时的惊涛骇浪仍在神魂深处翻涌。
为了让三位太上长老定心重整宗门,她抬手引出一缕本命灵气,径直注入玉简中线。
嗡!
玉简表面的金光骤然大盛。
没有暴烈的灵气炸开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整座乾坤主殿废墟上空的空气却突然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浓粥。
莫老道原本还在絮叨的嘴巴猛地闭上了。
他手里的半截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玉简上方腾起的一片金色光晕。
那片光晕在半空中徐徐舒展开来,化作数千道苍劲古朴的金色篆文,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废墟上空。
每个字落下的笔画,都引得四周残存的天地灵气发出细微的共鸣。
“扶摇九变,御风乘六气,绝云气,负青天……”
最前方的十二个大字,字字如洪钟大吕,直接在在场所有大能的识海深处重重敲响!
这十二个字,正是扶摇圣地立派三万年的镇宗根本——《扶摇九天正法》的总纲!
三千年前,扶摇圣地遭遇域外天魔洗劫,宗门藏经阁被焚毁大半,这卷镇宗正法遗失了至关重要的后半卷心法。
从那代开始,扶摇圣地历代掌教与太上长老,修到化神中期便再难寸进,只要强行引动第九重周天法相,体内的本命元婴就会被残缺口诀引来的九幽阴风生生撕裂,最终落得走火入魔、经脉尽碎而死的下场。
雪妃颜的师尊,上一任扶摇掌教,便是死在这残卷的第八变关口上。
可现在,悬浮在眼前的金色文字,不仅补全了缺失的后半卷口诀,甚至把前半卷流传了数万年的行气路线,大刀阔斧地改动了三十六处暗脉运转!
原本凶险万分、动辄反噬丹田的“逆转天池穴”,被改成了“借地煞淬纯阳”的全新脉络。
行功路线看似险峻,但只要按照玉简上的注解运转一周天,体内驳杂的灵力便会被自然洗炼,连半点走火入魔的风险都找不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失传三千年的完整《扶摇九天正法》!”
“不,这不是残卷补全,这比祖师爷留下的祖经还要完美上百倍,这是真正的通天仙决!”
雪妃颜清冷的声音微微颤抖,在死寂的坪台上格外清晰。
莫老道身子猛地前倾,两只干枯的手掌几乎要贴到那些悬空的金色篆文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兽皮古卷,那是他贴身珍藏了三百年的残篇抄本。
莫老道一边对照着半空中的文字,一边顺着玉简里的全新运功路线在体内悄悄走了一小段。
噗!
一小股黑色的浊气顺着他的指尖被逼了出来,落在焦黑的地面上,发出哧哧的腐蚀声。
那是困扰了他两百年的地煞寒毒!
仅仅按照玉简上的改动推演了半个小周天,那顽固得如同附骨之疽的剧毒,竟然自己顺着新开辟的经脉被排了出来!
“通了……全通了啊!”
老道士再也支撑不住残破的道躯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两手抓着泥土,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
“师尊当年若是能看到这三句改注,何至于在闭关室里被魔火活活烧成干尸!”
“三百年了!老道我卡在化神门槛前三百年不敢跨出半步,原来是祖经错了一个穴位,错了一个穴位啊!”
旁边的李婆婆与赵长老同样看清了玉简中段的心法。
李婆婆体内干涸的气海自发轰鸣,原本布满裂痕的本命元婴在这股纯阳道意的滋养下,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创伤。
赵长老则是死死按住胸口,望着半空流转的古朴法相,面色惨白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自嘲。
随手改动祖师道经,还能改得这般羚羊挂角、暗合天地至理。
那位慕前辈,哪里是什么寻常隐世地仙,这分明是参透了天地造化的通天巨擘!
平日里在宗门内至高无上的太上长老们,此刻道心彻底被这卷仙经折服,向着后山方向遥遥伏地叩首。
后方聚集的数千名真传弟子和内门执事,眼见三位太上长老如此失态,人群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“完整版镇宗正法?”
“困扰咱们宗门几千年的功法反噬,被那位……被慕真仙随手改通透了?”
那些原本因为护宗大阵崩塌、宗门重创而心生绝望的弟子们,眼底重新燃起了狂热的亮光。
功法是一宗之基。
只要这部毫无缺陷的仙决在手,扶摇圣地非但不会衰落,反倒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迎来真正的中兴!
雪妃颜站在金色光晕正下方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小心地将玉简收入紫府储物戒,随后翻手取出了慕凌辰先前扔给她的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阵枢碎玉。
“莫长老,李长老,赵长老。”
雪妃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威严。
三位太上长老连忙擦去泪痕,恭敬肃立在一旁。
“代掌教请吩咐!”
雪妃颜将碎玉递到莫老道面前。
“慕真仙法旨,三个时辰之内,将这枚阵枢碎玉埋入天枢峰核心地脉。”
“传令庶务殿,将宗门宝库里所有的纯阳灵石、天外陨铁尽数搬出,全宗上下暂止一切早晚功课,全力配合戒律堂重整地脉。”
莫老道双手颤抖着接过碎玉,如同捧着自家的性命一般,小心翼翼地收进特制的玄玉匣中。
“老道亲自去办,绝不出半点差池!”
雪妃颜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、半边脸肿得老高的顾千舟。
顾千舟浑身一激灵,连忙小跑着凑了过来,腰弯得几乎贴到了膝盖。
“代掌教有何吩咐?戒律堂上下随时候命!”
雪妃颜看着这位戒律堂首座,语气沉凝。
“后山丙字号灵田方圆三十里,划为宗门绝对禁地。”
“仙尊喜静,且后山有大凶禁忌,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,亦不得擅自送去任何吃食杂物。擅闯者,不论真传、执事还是长老,一律按背叛宗门论处,当场格杀!”
顾千舟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。
“代掌教放心!老朽这就亲自去后山关口布防,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惊扰仙尊清修!”
雪妃颜微微颔首。
她低头回想起玉简最底部那行隐秘的留字——“万墟魔渊第七魔窟,藏有上古通天仙路残图半卷,三月后封印松动,魔皇将启血祭。”
三月之期,战书已定。
雪妃颜眼神里的迷茫彻底褪去,撩起破损的裙摆,踏步朝着主峰地脉深处走去。
经历了灭顶之灾的扶摇圣地,如同一架重新注满生机的古老战车,疯狂运转起来。
主峰后山,竹林深处。
微风吹过竹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横在峭壁下方,潭水幽绿冰冷,水面上终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。
慕凌辰踩着满地的干竹叶,慢悠悠地走到潭水边的青石台上。
他随手把腰间那个洗得泛旧的粗布水囊解了下来,蹲下身子,拧开木塞,把水囊按进了冰凉的潭水里。
咕嘟咕嘟。
气泡从水囊口冒了出来,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。
“外头那帮牛鼻子老道吵得要死,你倒是真能沉得住气。”
慕凌辰低头看着水囊,嘴里漫不经心地咕哝了一句。
寒潭深处,原本死寂幽绿的潭水突然微微一颤。
一圈极细微的幽紫色神念涟漪,悄无声息地从潭底深处浮现出来,顺着冰冷的水流,缓缓缠绕上慕凌辰泡在水里的手指。
一道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彻骨孤傲的女子声音,直接在慕凌辰脑海深处响了起来。
“小崽子,长本事了啊。”
声音慵懒而戏谑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。
“为师让你去扶摇圣地羞辱那帮满嘴仁义道德的名门正派,你倒好,借着万道神体吞了扶摇护宗大阵的残余灵气,顺手把老娘当年死对头扶摇子留下的破烂道经都给推演圆满了。”
“怎么,看着那个姓雪的小丫头长得俊俏,动了凡心,打算留在扶摇当你的活祖宗了?”
慕凌辰面无表情地把装满泉水的水囊提了出来,甩了甩塞子上的水珠。
“那帮老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,我要是不丢点骨头出去,他们能在后山跪到明天天亮。”
他拧紧木塞,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站起身来。
“还有,别拿神念碰我的手,黏糊糊的恶心死了。你体内的天劫封印要是化解完了,就赶紧从水底下滚出来把后山那三亩地的荒草给拔了。”
潭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。
紧接着,是一阵让人骨头酥麻的娇笑声。
“小没良心的,老娘把天魔策毫无保留地传给你,你反手就把魔功逆转成了仙法,连九天雷劫都敢当点心吞。”
“万墟魔渊那张残图,你最好真能给老娘抢回来。”
“若是耽误了为师重塑魔躯的大事……老娘剥了你的皮做褥子。”
神念涟漪渐渐在水面上散开,潭水重新归于死寂。
慕凌辰将水囊挂回腰间,顺手抄起靠在竹子旁的一柄生锈铁锄,扛在肩头。
他看了一眼天枢峰方向缓缓升起的万道金光,迈开步子,朝着那几畦被雷震塌了引水渠的灵田晃悠悠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