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展结束后的第五天,陆沉把所有人召集到联络点。
光屏上,二十七缕新生微光已经熄灭了二十一个。剩下六个光点散落在墨色海洋之中,光线细弱,勉强维持。林晚连续跟踪了三天,发现这六个光点有一个共同特征——它们的位置每天都在轻微移动,像风中的烛火,摇摇晃晃。
“他们没有被追踪的价值。”陆沉指着光屏,“温景然已经完成了记忆过滤编码的全域部署。现在任何一处集中的体验活动,都会在短时间内被监测锁定,随后投放定向记忆剥离。大型展览这条路走不通了。”
陈越把一份算力消耗报告投到光屏上:“过去五天,温景然用于记忆过滤编码的全域算力消耗,比之前提升了将近四成。他在集中资源封锁我们暴露过的所有点位。如果我们再办展览,他会不惜代价压灭。”
苏砚靠在桌边,目光落在日记尾页的光团上:“他在逼我们把力量集中到一处,好一网打尽。我们偏要反其道行之。”
“化整为零。”陆沉合上日记,“把体验拆成无数散落街头的微小瞬间。不聚集人群,不设固定场地。温景然可以集中火力封锁一个展厅,但他不可能在全城范围内同时封锁上百个点位。”
林晚立刻开始评估可行性。她把之前为外勤设计的微型抵消器做了改良,缩小体积,降低功率,专门用于覆盖数米范围的极小区域。每一台设备只够一个人使用,续航两小时。
“做五十台。”陆沉定下数字,“全部投放到街头,不设固定点位。以人为单位,随机移动,随处布设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联络点变成了一个小型工坊。林晚带着几个人组装微型锚点,苏砚规划布设路线,陈越编排外勤轮班表。沈砚和江寻主动认领了第一批任务。
第四天清晨,城市各个角落出现了零星的街头即兴。
沈砚出现在城东的市民广场。他在长椅边坐下,速写本翻开,炭笔随性落笔。没有展架,没有招牌,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围。只是一个年轻人在画画,画得很随意,线条随心跳跃,偶尔自己还会笑一下。一个晨练的老人停下来看了几眼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过的毛笔字。那个念头毫无来由,只是一瞬间的触动。老人站了几分钟,又继续去晨练了。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因果图谱上亮起了一道微弱的银白细枝。
江寻在城北的江边步道选了一棵柳树底下,抱着吉他坐下来。没弹固定曲目,手指搭上琴弦,想到什么弹什么。一个路过的上班族停下脚步,听了半段旋律。说不上多好听,甚至有些地方跑调了。可他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组过的乐队。很多年没碰吉他了,那个念头像沉睡多年忽然翻了个身。
城南的社区公园里,一名社群成员在长椅上留下了一段随手写下的短句。只有两行字,关于傍晚和风。一个带孩子散步的母亲经过,低头看了一眼,心底轻轻一颤。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写过诗,后来放下了,再也没捡起来。
城西的老街巷口,另一个成员带着黏土坐在台阶上,随手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一个放学经过的中学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他也不认识那个人,但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让他想起小时候捏橡皮泥的感觉。单纯觉得好玩。
五十台微型锚点,分散在城市五个区域。每一台只覆盖数米范围,路人偶然踏入,能短暂感受到心底自发的怦然。一旦离开,效果消失。
林晚坐在联络点里,盯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数据。每个微型锚点都像一个极细的针尖,扎进墨色大网的缝隙里。一个点位产生的微光持续不到几分钟就会被墨丝覆盖,但新的点位又在别处亮起。
“算力开销在暴涨。”林晚看着数据,“温景然的次级墨丝需要拆分去追踪每一处新诞生的微光。点位太多太散,追踪效率很低。”
大洋彼岸地下实验室,监测大屏上原本集中清晰的几个光点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、此起彼伏的细碎脉冲,像雨滴落在湖面上,到处都是涟漪。
助手快速刷新数据,额头冒汗:“全城范围内出现大量零散微型因果扰动。单点能量极低,但点位数量超过我们当前的追踪通道上限。次级墨丝需要大幅拆分才能覆盖,追踪效率下降,部分点位在识别前就已经消散。”
温景然盯着屏幕上那漫天星点。沉默了十几秒后,他开口:“他们放弃集中阵地,转为无数微小的局部缺口。”
“要不要加大全域记忆过滤功率?”
“不可。”温景然摇头,“持续高功率全域过滤会引发附带损伤。一部分人可能出现记忆断层或认知迟钝。我的秩序不能以大规模损伤人脑为代价。”
他走到操作台前,调出次级墨丝的资源分配面板。集中火力封锁一个展厅,成本极低。但要在全城范围内同时追踪上百个移动点位,算力消耗是指数级的。
“启用分布式识别程序。”温景然下达指令,“次级墨丝分组,每组负责一个区域。优先清除那些情绪烙印较深的个体。其余低强度点位暂时放任,等后续算力释放后再清扫。”
指令下发,海量次级墨丝拆分,撒向城市各个角落。
陆沉坐在联络点里,看着光屏上那漫天细碎银白。超过七成的点位在亮起后几分钟内被墨丝覆盖,归于沉寂。但剩下三成,有三成在那短暂的窗口中,被路人真实地感受到了。
“一百个人里,也许只有三五个人能留住心动。”陆沉看着数据,“但每一个点位接触的过客远不止一百人。哪怕只留下一丝模糊的印痕,也是收获。”
江寻刚从外面回来,坐在角落里喝水。他今天弹了四个小时,中途被墨丝追踪过三次,不得不换了三个地方。琴弦断了一根,手上磨出了薄茧。
“今天有个人听我弹完,站了很久没走。”江寻放下水杯,“他问我弹的是什么曲子。我说不知道,随便弹的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说他很久没有听过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了。”
“他有留下什么吗?”
“他说他明天还来。”江寻笑了笑。
因果网络之上,温景然留下一行文字。
【星火虽散,终会被墨丝逐一熄灭。你们的投入远大于收获。】
陈越看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算力占用曲线。温景然的系统负荷持续走高,分布式识别程序的资源占用已经逼近预设的安全阈值。
“他说得没错,我们的代价很高。”陈越目光坚定,“但这是一场算力消耗战。只要持续拉扯,他的时网终会抵达极限。”
黄昏笼罩城市。天桥、江边、公园长椅、街角花坛。无数微小的锚点静静等待偶然路过的行人。没有宏大的呐喊,没有激烈的对决。无数微小的心动,在秩序笼罩的城市里悄然萌发。
陆沉合上日记本。尾页上,漫天细碎银白生生灭灭。它们很微弱,很短暂,大部分在几分钟内就消失了。但它们从未断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