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敏之只觉两腿一软，扑通一声跪伏在地，膝盖磕在金砖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伏得极低，声音发颤，连连请罪：“陛下！臣失察渎职，难辞其咎！历年积弊已久，臣未曾细查，绝非刻意徇私！”
“失察？”赵昀从御案后抬眼，冷笑了一声，一巴掌拍下去，响声在殿梁间撞了一下，“五成物资虚空损耗，国库数十万贯会子凭空流失，你一句失察，就想把这些都搪塞过去？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一圈一圈扫过阶下群臣。
“传朕旨意。着户部、刑部联合会审太府寺历年采买账目。凡牵涉军需供需、虚报冒领、徇私舞弊之人，无论职级高低、派系新旧，一律彻查到底，绝不姑息。”
“臣等遵旨！”
满殿百官齐齐伏倒，额头贴地，山呼圣明，没人敢出一声。金砖凉，凉气隔着膝头透上来。刘克庄数着自己的呼吸，一、二、三，直到那声“圣明”的余响从殿梁上落尽。
刘克庄随众跪下，腰背一直没弯。他不必看。队列里史党那几个老臣伏得比谁都低，眼皮垂着，可那点隐忍的恨，正顺着袖口往上爬。殿外候着的小官们也在交换眼色——有人眼里是佩服，有人是看笑话。他把这些一概按下去。今天这一本奏上去，就别想再有回头路。
天光从殿门斜进来，在砖上拖出一道长。
百官起身，三三两两往宫外走，脚步都快，没人敢在他身边多停一步。同路是要担干系的，怕被人指为同党，卷进那口正在打转的浑水里。
“刘寺丞留步。”
陈彦中从后头快步赶上来，到了他身侧，先左右看了一眼，才压低嗓子，语气里一半是惋惜，一半是警示。
“今日殿上那番话，句句切中要害，说得好。”
“不过是据实直言，分内之事。”刘克庄答得平淡。
“只是端平更化才开了头，新旧两党拉扯得正紧。”陈彦中又看了一眼周遭散去的官员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外头看着清明，积弊却根深蒂固。你这一刀砍在采买上，砍的是大半老人的钱袋子。凶险，比你想的大得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克庄点头，眼里清明。
“知晓凶险，还非要这么做？”陈彦中皱着眉看他。
刘克庄的手探入怀中，指尖碰到那枚木梅簪。磨得发亮的纹路硌了一下指腹，他悬着的那点东西落了回去。林节昔年那些零碎的叮嘱，一齐涌上来。
“我在吉州核田案那会儿，遇过一个老农。”他说，“一辈子老实种地，到老叫豪强勾结吏胥，把田产夺了个干净。他跪在我面前哭，问我，好人为什么就该落到这一步。我答不上来。回来的路上，脸是热的。”
他抬眼，望向前方宫道尽头的市井人烟。
“今天殿上这些话，不为名利，也不为仕途。就叫天下种地的、做工的知道，他们的苦，殿上有人看见，有人敢说，有人敢查。我自己翻不翻船，不打紧。”
陈彦中半晌没说话。他眼里那点惋惜慢慢换成了敬。他抬手拍了拍刘克庄的肩，掌心的分量不轻。
“后村，一步一个坑。务必珍重。”
刘克庄拱了拱手，转身出宫。陈彦中站在原地，看那清瘦孤直的背影一步步走远，摇了摇头，低声自语：“这一身诗骨，是百折不改了。”
当天午后，文德殿上这一本奏疏的话头就传遍了临安。茶坊酒肆，衙署书斋，人人都在说。有人赞他是当世直臣，骨头硬；有人笑他迂腐，好好的前程自己砸了；更多文武官吏、世家派系不置可否，只把话揣在怀里，等官家下一步的意思。
夜深。赵昀一个人坐在御案前，就着烛火把那本奏疏又翻了一遍。逐字逐句，翻得很慢。看到要紧处，眉头拧起来；看到后头，又微微点头。最后他把奏疏放下，静坐了很久，脸上的神色翻来覆去，叫人猜不透。
他提起笔，在疏尾落了四个字：留中不发，待察。
笔搁下的时候，烛花爆了一下。不表态，不结案，也不深究——这案子就这么悬着，叫底下两拨人自己先去咬。他把“留中”两个字掂了又掂。用这案子牵着两边，比立刻办了谁，都划算。
城另一头，钱敏之换了件不扎眼的深色衣裳，绕开闹市，兜了两条巷子，才叩开梁成大府的角门。厅堂里烛火压得很低，光落在墙上，影是静的。史弥远早死了，李知孝贬出了京城，如今朝里是郑清之当宰相，只守着朝廷大局，私下不救一个人。可梁成大还在。
钱敏之躬着腰进来，一开口嗓子都在抖：“梁公！刘克庄一个新进的寺丞，当着满殿弹劾太府寺，把咱们历年采买那点事全抖出来了。再叫他查下去，几十年的人脉、银子、根子，全完了！”
上首的梁成大一动不动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。
“此事，我已知晓。”他的声音平得听不出冷热。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？”钱敏之急着追问，“任由他查下去——”
“明早早朝，你约几个旧人，联名递折子。”梁成大道，“参他妄议朝政、惊扰朝堂、蓄意挑起党争、博一个直臣的虚名。请旨把他调出临安，外放州县。离了京城，案子就查不动了。”
钱敏之眼睛一亮：“此计大妙！只要把他赶出临安，这场风波就不了了之了！”
“慢着。”
梁成大抬起一只手，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口的信。火漆完好，是连夜辗转递来的。
“吉州吴德裕昨夜送出来的。说刘克庄在吉州查案那阵子，私下收过百姓送的东西。东西不值几个钱，文章好做。”他把信丢到桌上，“拿这个，再劾他一条：私收民物，操守有亏，装什么清官，沽名钓誉。有名目，有凭据，不算空口咬人。”
钱敏之忙把信抓在手里，就着烛火读。越读脸上越松快，压了一天的那口气总算顺了。他拇指在“三百贯”那三个字上蹭了蹭——数目是编的，可编得有鼻子有眼。
“梁公算无遗策！有这个实证，他的清名就烂了，再无翻身之机！”
梁成大淡淡瞥他一眼。他的指尖落在信纸角上，那里有一处很不起眼的涂改，墨色比旁处新了一点。他用指腹按了按，把那处抚平。
“明早双罪并劾。”他说，“先坏他的名，再撵他的人。”
“是！属下明白！”钱敏之把信揣好，退着出去。
厅里静下来。门缝钻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歪了一下。梁成大坐着没动，手指还压在那封信角上，半天，才慢慢把信收回袖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