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破晓,晨雾笼着皇城。
文德殿的窗棂雕花木格,晨光从里头筛进来,金砖地上铺出一片一片碎影。龙涎香一缕一缕浮着,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。新晋入京候职的官员按品阶站好,文武分班,谁也不敢出声。
刘克庄一身青袍,人清瘦,立在末列。青袍浆洗过几水,领口微微发白。闲废了这几年,再站回皇城正殿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里那点东西,是经了事的人才有的。金砖凉,隔着官靴也透上来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唱喏声拖得很长,穿透殿宇。百官齐齐跪下去,山呼万岁,声浪撞在梁上又折回来。刘克庄的额头贴着微凉的金砖,耳边全是衣袍摩擦、脚步挪动的窸窣。銮驾一步一步近过来,那股威压一寸一寸罩下来。
理宗赵昀坐回龙椅,目光慢慢扫过阶下,脸色平和,眼里却在看人。
“诸卿都是朝堂选出来的人才。今日召对,不用虚套,国事利弊,据实奏来。”
殿里静着。百官都在看,没人先开口——言多必失,卷进派系里,谁都犯不着。
赵昀的目光移过来,落在末列:“新任太府寺丞刘克庄,你先奏对。”
一句话落地,殿里的空气动了一动。
班中的旧臣、史党的余孽纷纷侧目。谁不知道这人十年诗祸、闲废下来,仓促起复,无根基、无靠山,偏又在吉州跟地方贪腐硬碰硬。一殿的目光压过来,有玩味,有看笑话的——都等着看他怎么失言,怎么自毁。
刘克庄从容出列,叩首:“臣,刘克庄,叩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赵昀抬了抬手,“朕听说你在吉州核查账目、整顿吏治很尽心。今日召对,你倒说说,你所见的国事症结,在哪儿?”
刘克庄起身,双手垂在袖里,指节暗暗一收,目光迎着御座。
“臣从兴化军闲废出来,在吉州待命,一路辗转入京。沿途州县百姓的苦,臣一桩一桩都看在眼里。”
他不做空泛的文章,句句是路上亲眼见的:“如今州县赋税叠着压,百姓日子紧,地方府库一年比一年空。反观朝廷的军需采买、宫禁供给,年年加码,花的钱成千上万,不见实利下来。钱支取有据,物资入库无凭,中间一层一层是空的——这就是吏治的积弊。”
赵昀身子前倾了半分:“你说的虚空积弊,可有实据?”
刘克庄抬手,呈上一卷奏疏。封皮叫他连夜翻看得微微卷了边。里头全是他个人连夜誊抄的核查笔记和账目条目汇总——他没动官署存档的原件,一个字都没私抄。大宋律法,私藏官文书是重罪,他把这条缝躲得干干净净。
“回陛下,臣闲居吉州时,顺手核查了地方对接朝廷采买的账目,逐条誊抄汇总。近三年太府寺统管的军需采买,总耗两百万贯会子;其中无凭虚报、空账列支的,不下七十万贯。”
“臣斗胆恳请陛下,下旨彻查太府寺历年采买账目,厘清钱的去向,肃清积弊,上补国库的损耗,下安百姓的心。”
话音落,殿上嗡地一声。
满朝文武,目光都沉了沉。太府寺是宫廷的核心衙署,军需采买是朝堂最肥的差使,盘了几十年,牵着头半朝的利益。刘克庄进京才几天,人微言轻,竟敢当众弹劾自己的衙门——在众人眼里,这是拿鸡蛋去碰石头。
一声冷哼从紫袍的队列里出来,又冷又硬。
太府寺卿钱敏之跨步出列,脸色沉得滴水,目光钉在刘克庄身上。他是史弥远当政时留下的旧臣,在太府寺深耕多年,军需采买的脉络攥在手里,是史党在京中的一根硬爪。
“陛下!刘克庄新入京,连朝堂的规矩、衙门的事务都还没摸熟,就贸然议论军国重务,诋毁本衙公职,轻言推翻多年成制——言语轻率,心性浮躁,不是做臣子的本分!”
刘克庄脸色没变,转过身,不卑不亢:“钱大人这话差了。臣所言,不是空口议论,是逐条对账、据实查出来的。”
“据实查?”钱敏之冷笑,逼上一步,“你进京几天?经手过几卷文书?凭什么断言太府寺几十年旧账、军国采买有弊?未免荒唐!”
“臣不靠时日长短,只凭账目虚实。”刘克庄面上还让着,不跟他争口舌。钱敏之句句绕开差额、模糊权责——这个缝,他记下了。
脑子里,几十年读史磨出来的典制学识翻上来,一笔一笔陈年的账目、仓场核验的旧规,清清楚楚。
“近三年宫廷布匹采买,账册上报支出十五万匹,入库核验在册的,不足十万匹。五万匹的差额,没有损耗报备,没有核销条目,没有经手人追责。”
他直直看着钱敏之,一字一句:“五成的损耗,没有一句说得通的。钱大人执掌太府寺多年,总领采买,还请当众解惑——这笔巨额差额,到底去了哪儿?”
钱敏之的脸一下白了。嘴唇动了动,半个字也吐不出。他袖中的手攥成了拳,又松开。额角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,顺着鬓角往下爬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看着闲散的新寺丞,真把最深的那道缝摸透了。
殿上低低的私语起来,目光全聚在钱敏之身上。史党那班人脸色越来越阴,心里已经把这人划进了必须拔掉的名单。
赵昀抬手压了压。殿上立刻静下来。
皇帝看着刘克庄:“钱怎么出、物怎么亏,你手里可有更细的实证?”
“臣有。”
刘克庄又抬手,呈上一页清单,条理清楚:“这是臣连夜梳理的采买明细。虚报的项目、对接的商户、每一笔钱的数目、报账的流程,都在册,可逐条溯源。”
内侍快步接过去,捧到御案上。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。赵昀俯身逐行看,指尖顺着名单上的商户名、经手官员的名字慢慢划过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好半天,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区区军需采买,竟藏着这么大的弊。”
御指在纸面上移动,精准地停在好几处重复报账的旧档痕迹上——那是刘克庄悄悄标下、没当众点破的地方,留作后头彻查的底。
“名册里大半的商户和经手官吏,”赵昀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,不高,却让满殿的汗都静住了,“都是史弥远执政年间,破格放进采买体系、专营朝廷供需的旧人。”
殿上死一样静。
刘克庄垂着手立在原地,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。余光里,钱敏之的紫袍下摆轻轻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