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数额巨大、差额古怪、无签押、无明细的可疑支出,一路追上去,都指向同一个名目——朝廷军需采购。
军需采买是朝堂最大宗的开销之一,银钱流水动辄万贯,流程长、层级多,最方便浑水摸鱼。
吉州豪强伪造田契、篡改账目,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;太府寺这一套手法,跟地方一模一样——先把纸面的凭据做合规,再逼着真的流程去贴合账,把贪墨洗成公账。只是盘子更大,牵扯更广,藏得更深。他拿指节抵着眉心。地方上的事,他查得动;这里的账,每一笔后头都站着人。
正想着,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。
一个青衣小厮探进头,恭恭敬敬:“刘寺丞,内侍省李公公传召,请您即刻过去答话。”
刘克庄眉一抬。
内侍省紧挨着御前,是皇帝近侍的地方。寻常新入京的小官,哪有资格见御前的人。这一召,不是礼遇,是上头先伸手来试他、敲他一下。
他压下心思,整了整衣袍,把袖口按平,跟着小厮往皇城西侧走。一路上,遇见的内侍、卫士都垂着眼,没人多看他——这倒好,他要的就是没人多看。
宫墙高,殿宇深,里头的空气都是沉的。
李公公白面无须,脸上总挂着笑,声音又尖又软,看着亲和,心里算盘打得极精。
见他进来,李公公抬抬手:“刘寺丞远道入京,一路辛苦。”
“分内履职,谈不上辛苦。”刘克庄行礼,不卑不亢。
李公公笑着沉吟,一句一句都带着钩:“听说寺丞在吉州查账极严,一分一厘都不放过,硬生生扒出不少积年老弊、豪强的黑幕。”
“奉职行事,核查吏治,是分内。”他答得平淡,不表功。
“分内。”李公公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,笑淡下去,“那寺丞可知,太府寺的陈年旧账,跟吉州的地方弊案,脉络是通的,人,也是连着的?”
刘克庄指节在袖中一收。面上不动:“公公这话,下官愚钝,没敢深想,请公公明示。”
李公公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,话是软的,字是硬的:“地方上的规矩浅显。临安朝堂的规矩,藏在人心和派系里。有些事,在地方上你秉公去查,没事;进了皇城腹地,就是碰人根基的忌讳。”
刘克庄垂手躬身:“下官读了半辈子书,不求攀附权贵、步步高升,只知道尽职、守心四个字。分内的公务,必当秉公处置。”
李公公眯起眼,把他从头看到脚。半晌,才又笑出来。
“好一个尽职。”
他凑过来半步,压低了声音:“咱家送你一句保命的话。太府寺里,六部的人、史党的余孽、御前的近臣,各占一块利。你无根基、无靠山,贸然去查账,只会叫人当棋子用了,丢了都没人捡。”
说完,他一甩袖子,转身走了,不多留一个字。脚步声远了,刘克庄还拱手立着。廊外的日头斜在砖墙上,他这才发觉,后背的中衣叫汗浸了一层。
刘克庄拱手,退出内侍省,走在皇城的宫道上。
如今的临安,比他二十年前第一次来时更热闹,也更靡费。宫阙连着宫阙,市井喧腾,高墙里头丝竹声不断。那年他初入帝都,一腔血,想整肃吏治、匡正朝纲。二十年几起几落,贬过,闲废过,朋友散了,妻子也没了——年少那点轻狂叫风霜磨尽了,只有心里这点东西,还没改。他抬脚跨过一道石门槛,木簪在怀里硌了一下,他用手按了按。
“刘寺丞留步。”
前头有人叫。
一个绯袍玉带的官员立在道旁,腰板直,脸色正,是户部侍郎陈彦中——王迈信里提过的清流骨干。
“久仰后村先生的诗名,今日总算见着了。”陈彦中拱手,礼数是真的,没有官场上那套虚套。
刘克庄连忙回礼。这是他进京之后,头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同道。
陈彦中飞快扫了四周,没人,才压低声音:“太府寺的陈年弊账盘了几十年,牵着头半朝的勋贵派系。单凭你我几个清流贸然去翻,只会烧着自己,动不了它分毫。”
话是过来人的话,满是善意。
刘克庄看着他:“弊案横生,公物流失,百姓受累——总得有人敢去深究。”
陈彦中叹了口气,回头又看了一眼道那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纸,悄悄塞进他手里,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按。
“这是近三年军需采买的核心经手名录,一共六人,其中三个同姓吴。你是明白人,一看就知道关节在哪儿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刘克庄的肩,眼里是惋惜:“后村,清流这条路最不好走,步步都是坑。且行且珍重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青灰色的官袍下摆很快拐过墙角。不在道上多留一刻,怕人撞见。
刘克庄回到那间偏房,关门,落栓,把纸铺在案上,又起身把窗也掩了——今日的话,他不想叫隔墙听见。随后对着满屋的账册一笔一笔对。
越对,后背越凉。
近三年朝廷军需采买的总额,高达两百万贯会子,都是边防军需、国库开销。其中三成,全是虚报冒领、空账列支。一部分银子经合作的豪商层层洗过,流进地方势力的口袋;另一笔巨额的去向不明,十有八九进了朝堂顶层派系的私囊。
整套流程设计得严丝合缝,借军需要务的名,行中饱私囊的实。外壳是合规的,里子全是龌龊。他把那六个名字一个个念出来,三个姓吴的,笔尖在那三个名字上停了停。
他指尖摸着账册上的墨痕,低声自语:“这么多银子,到底落进了谁的手里?”
门“砰”地被人从外面撞开,风灌进来,案上的纸页翻了两翻。钱书办脸色惨白,喘着,踉跄进来,声音都在抖:“寺丞!出大事了!吏部传旨,官家明日在文德殿召见新晋入京的官员,您的名排在头一位,必须随班觐见!”
刘克庄搁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脚跟未稳,又因为在吉州砍断了地方的利益链,把史党余孽得罪透了。这当口皇帝忽然召见,时机太巧,绝不是例行的引见。
他压下心口翻涌,看向惊魂未定的钱书办,声音沉下来:“这屋里的账册,除了你我,近日夜里,还有谁进来翻过、动过?”
钱书办的嘴唇哆嗦着,脸色变了几变,到底压不住心里的慌,吐出三个字:
“夜里有。”
有人连夜来探过他查到了哪一步。他想起那两处崭新的撕痕——撕得齐整,是熟手。对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,随时等着出手。
刘克庄慢慢抬手,从怀里摸出那支木梅簪,攥进掌心。簪子温温的。他把它握紧了。
他闭了闭眼。烛花结了一寸长,他没剪。当下的局飞快理过:史弥远死了几年,余党还占着实权要害;郑清之领着端平更化,掌着中枢,既制衡也谋私,脚踩两头;清流势弱,可皇帝暗中扶着,拿他们当一颗牵制权臣的子。而他自己——半生叫文字狱裹挟,因直谏几起几落,这回升京,看着是恩赏,实则踏进了皇权、派系、清流三方绞在一起的死局。
睁眼。他提笔,落纸,写下九个字:
军需之弊,户部之困,百姓之苦。
窗外更鼓咚、咚,敲了两下。夜深了,凉意从墙缝里渗进来。
桌角那包吉州新米还在那儿,他没再动它——米底下那方油纸,从路上起就压在他枕下,纸上洇开的字,他还没来得及细辨。
他把笔搁下,盯着那九个字。墨在纸上慢慢干,九个字黑得发亮。明日文德殿,满殿的眼睛都在等他开口。该说哪一句,他心里有数了——先说百姓,再说国库,最后把这九个字,一句一句摆到御座跟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