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州官舍的一纸调令,快马送到学宫,地方上那点僵着的局面一下被打破了。
朝廷擢刘克庄做太府寺丞,即刻进京候选,不许耽搁。
消息半天传遍吉州城。府学门前挤满了百姓士人,老的少的都来了,密密麻麻堵了半条街。有挑担的,筐往墙根一放就挤进来;有背着孩子的,踮着脚往学宫门口望。两个月来,这位刘教授拿的是闲官的俸,干的却是实活:整学风,平冤田,压住豪强。吉州人这口气,全靠着他。如今说调走就调走,人心一下就悬了。
郑大牛挤在最前头,一张黑脸涨得通红,眼眶也红:“刘教授,您这一走,我们这些受过您公道的人可怎么办?吴德裕那帮人还在任上,万一回头翻案,报复下来……”
周围人七嘴八舌地应,声音此起彼伏。
刘克庄迈过学宫门槛出来,目光从那一张张诚朴的脸上扫过,抬手压了压。
“诸位安心。”
“我在吉州两个月查下的贪腐账册、田案伪契、官吏徇私的实证,早就分好类誊抄归档,一共三份正本,都存妥了。一份封在吉州府学,留着本地备查;一份托挚友王迈递进御史台备案;最后一份,周书办专人护送,先一步送进临安存档。”
他说得很定:“往后谁想翻案、销毁罪证、报复百姓,先得过这三份卷宗。桩桩件件有据,不是谁抹得掉的。”
众人的心放回肚子里些。三份分置三地,互相印证,改一处没用——这就把吉州这点公道锁住了。
刘克庄侧过头,压低声音对周书办说话,像私下托付后事:
“你留在吉州,替我守着这些卷宗,护着百姓。地方上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,豪强官吏有一点动静,立刻快马送信进京,别迟疑。”
周书办躬身:“教授放心,小人万死不辞。”
刘克庄点头,翻身上马。
马还没迈步,郑大牛抢上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包,直递到马前。布面粗,叫日头晒得发暖。
“教授,这是今年田里头一茬新米。您去京里,水土生,煮一锅新米粥,就算带着咱们吉州百姓的心意,别忘了这儿的田、这儿的人。”
话是土话,没有半分功利。
刘克庄垂眼看那布包,指尖停了一停,没推,接过来攥在手里。半生浮沉,朝堂上的倾轧、名利场的争,都是虚的;倒是这份从田里来的温热,最沉。
他没当场打开。
当夜在客舍收拾行装,他才解开布结。新米在灯下泛着青,一粒粒还带着稻壳的硬。米底下压着一小方油纸,叠得方方正正,角上用线缝过。他把油纸抽出来,举到灯前,逆光看——纸背上叫水浸过的字迹隐隐透出来,笔画洇开了,却还认得出,正是他找了多年的那样东西。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他捏着那纸,半天没动。怀里揣着的,原来不止一袋米。
马出吉州城门。
刘克庄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待了两个月的城。城头的旗子叫风扯得猎猎响,城下送行的人站得密,白发的老者、青衫的书生、布衣的农夫,都不动。郑大牛那年迈的老父挤在最外圈,佝着背,一直抬着手。
他手探进怀里,指腹触到那支木梅簪,心口暖了一下。
林节活着时常说,人这一世走下来,只要初心坦荡、问心无愧,走过的路上就没有“后悔”两个字。
七天七夜,风餐露宿,车马到了临安。
帝都的繁华压过来。街巷纵横,车水马龙,酒楼上挂着灯笼,卖唱的班子从街这头唱到街那头,比地方州县气派得多。可他看着这满眼的热闹,只觉得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坎。他把斗篷裹紧了些——路上落的风尘,进城前该掸的,他没掸。
吏部衙署。当值的何侍郎年过半百,人干瘦,面色青白,脸上挂着一副程式化的笑,皮笑肉不笑。
他抬眼打量堂下立着的刘克庄,口气淡淡的:“刘寺丞赶得快,赴任倒利落。圣意体恤,念你在吉州勤勉、有实绩,特许你先进太府寺观政,熟一熟朝堂的规矩、京里的事务,再定岗。”
“下官遵旨。”刘克庄垂手躬身,听不出喜怒。
何侍郎的眼神扫过来,缓了缓,像提点后辈:“太府寺管库藏、宫禁采买、百官供给,事杂,牵连广。你初入京、初任京官,怕是一时适应不来。我已吩咐寺里主事,先分些闲散文书杂务给你,循序渐进,慢慢上手。”
听着是新人的优待。这是老吏的惯技:把你架空在碎纸堆里,用文书磨掉你的锐气,把朝堂的核心隔在你够不着的地方。
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,看破了,没当场驳。初来乍到,硬碰只是自寻死路。藏着,看着,才是眼前的活法。
有人引路,把他带到太府寺深处一间偏房。一路穿了两个院子,主衙那边的人声、算盘声渐渐远了。院子僻静,离主衙远,门轴一转,一股陈年纸灰味扑面而来。屋里堆着年深月久的旧账册,案上、架上、地上落着厚灰,好久没人动过。
一个年轻书办迎上来,青色公服的袖口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差、家里不宽裕的。
“下官钱某,本寺掌书。寺丞有何差遣,只管吩咐。”
刘克庄看了他一眼,声音平和:“你在太府寺几年了?”
钱书办低头:“回寺丞,整整六年。家里没有田产,就靠这点月俸赡养老母,糊个口。”
他说“糊个口”三个字时,声音低了下去,像说惯了。
他侧过身,扫了一眼满屋的账册,声音压到最低:“这些是近三年库藏、采买、供应的旧档,条目杂,牵扯广,历任官都不愿碰,堆在这儿没人理。”
刘克庄随手抽出一册翻开。目光扫过条目,眉一下拧紧。
账目乱。前后的数自相矛盾,大宗支出没有明细,也不对账;几笔巨额采买,连经手人的签押、备案都缺——这不合大宋官署记账的规矩。
他指尖点在一行采买布匹的数目上,语气还是平的:“这一笔宫廷布匹采买,账面支出和入库登记的数对不上,差得不是一点。怎么说?”
钱书办的肩抖了一下,头垂得更低,不敢看账册,也不敢接话。半晌才嗫嚅:“寺丞明察。这些账,都是上头一级一级核定下来的。下官一个底层掌书,只管誊抄归档,无权过问,也不敢多嘴。”
“上头哪一级核定的?”刘克庄追问,不快,却躲不开。
钱书办猛地一紧,慌忙往门外瞟了一眼,没人走过,才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“寺丞初入朝,根基浅。京里衙门的水深,有些事,不知道、不问、不查,才站得稳。望寺丞三思。”
他不敢说瞎话,也不敢往深里说。小吏夹在层级缝里,只求平安混口饭,碰不得派系的龌龊。这怕,是真的。
刘克庄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把他眼里的慌和挣扎都看在眼里。没逼他,也没责他,慢慢合上账册:“你且退下,各办各的差。”
钱书办如蒙大赦,行礼退出去,反手带上门,门轴都没敢响。
屋里剩他一个人,满屋落尘,静得很。
他坐下,沉住气,一册一册翻。椅子上的灰他没擦,就着边坐下。泛黄的纸页从指尖过,密密麻麻的条目在眼前走。几十年读史攒下的典制记性全醒了——哪儿不对,哪儿有鬼,一笔一笔自己跳出来。
翻到第八册,都有小缝。第九册,指尖一顿。
账册的夹缝处,有整整齐齐的撕痕,纸茬白生生的,新,绝不是陈年旧损——是这几天刚撕的。两页核心的账,没了。
他接着往下查。从午后查到日头斜下去,光一寸寸暗,那套猫腻的来龙去脉,他慢慢摸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