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克庄在府学巡查民情、受理陈情的事,一夜传遍吉州。
州县僚吏大多嗤笑:这位新通判初来乍到,急着立名,不懂世故。碰豪强的盘根势力,迟早自取其辱。茶坊酒肆里,话都说得难听。有人当面就学他的福建口音,笑他一个外乡人,跑吉州来逞能。
他听见了,只当耳旁风。
风言风语传到耳边,他不辩,也不争。辩,是辩不清的。顺势开堂接状,看着像低了头,官吏与豪绅抱团的脉络,他一条一条记牢。只差一个切口。
次日卯时,天刚发亮,地还有霜,府学门外已排起长队。队头的老人拎着干粮,看样子天不亮就来了。扶老携幼,络绎不绝。人人手里攥状纸,怀里揣泛黄的钱粮收据、破旧田契,纸角都叫汗浸软了。脸上压着几年的委屈,也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盼。
刘克庄天没亮就起身,在正堂摆开公案。周书办握笔立在一旁,屏息凝神——他再不敢有半分懈怠。外头排队的人呵出白气,谁也不肯先走。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。
几个时辰,状纸堆成厚厚一摞。
翻开头一份,是城郊佃户郑大牛的状:本地豪绅赵有德仗势,强占郑家祖传良田二十亩,又花了钱打点县衙书吏,伪造新契、篡改档册,把百姓种了几代的地划到自己名下。
“传郑大牛上堂。”
不多时,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快步上堂,扑通跪倒。膝盖落地那一声,堂外都听得见。身后跟着个白发佝偻的老人,也要跪,被他回身一把扶住。父子俩粗布麻衣,满身风尘,鞋上还沾着田泥。
“小民郑大牛,此乃家父。”
刘克庄抬手:“不必多礼,据实回话便可。这二十亩田地,可是你郑家祖传产业?”
“千真万确!”郑大牛重重点头,声音压着酸,“祖辈、家父两代耕种,守了数十年。”
去年秋起,赵有德屡次派人上门,硬说地是他的,还亮出盖着县衙官印的新契。小民几次去县衙鸣冤,官府只认新契、不认旧据,次次不受理。
说到这里,汉子的眼眶红了。刘克庄没催他。堂外有风,吹得案上状纸哗哗响。等汉子喘匀了气,他才接着问。
“你手中可有祖传凭据?”
郑大牛贴身摸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,边角破损,字迹却清,双手捧着递上来:“这是祖父留下的老契,有当年里正官印,还有邻里乡老亲笔画押,字字句句都是实情!”
刘克庄接过细看,纸薄得透光。四至边界、落款年月俱全,不似有假。他又取来县衙备案的新契,两纸并排。新契纸白,墨新,印泥红得扎眼;老契纸黄,边角一碰就碎。
田亩方位、四至尺寸,分毫不差。可怪就怪在——新契的落款年月,比老契还早三年。
时序倒着走。
“这份祖传老契,你可曾送往县衙备案?”
“去过数次!”郑大牛满脸苦,“县衙官吏百般推诿,一口咬定民间旧契年久失效,不肯录入官档,反倒采信豪强手中的伪新契。”
刘克庄指节叩了叩公案:“传赵有德到庭问话。”
差役应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,体态圆胖的赵有德带着两个随从,慢悠悠踱进来,派头倒像来赴席。他仗着背后有人,只随意拱了拱手,不肯跪:“刘教授传唤小民,不知有何公事?”
“这两份地契,你且细看。”
赵有德目光一扫,脸上的笑僵住了。心里慌,嘴上还硬:“这份新契,是小民依规从县衙购置,官印齐全,合法合规。至于老旧契书,小民从未见过,不知来路。”
“从未见过?”刘克庄抬眼,“既然毫无关联,两份地契的四至边界,为何字字吻合、毫无偏差?”
赵有德随口搪塞:“天下田地形制相似,四至重合,不过是寻常巧合而已。”
堂外有人嗤了一声。
“巧合?”
刘克庄把两份契纸翻过来,纸背朝上,推到众人看得见的地方。
两处墨渍,大小、深浅、位置,完全重合。那是描摹透纸留下的印子。
堂外百姓低低哗然,有人踮起脚。赵有德带来的两个随从想溜,叫书办拦住了。
“纸背墨渍穿透,痕迹完全吻合。”刘克庄一字一句,“你的新契,是照着郑家祖传老契原样描摹伪造。借旧契纹路作假,欺瞒官府、霸占民田,铁证如山,无从抵赖。”
赵有德面如死灰,汗从额头一层一层渗出来,嘴唇哆嗦,再吐不出一个字。他身后两个随从把头埋得更低。
刘克庄当堂定案:“将赵有德暂且收押,交由州衙推官、司法参军彻查伪契全程,追索所有涉案牵连人员。即刻传唤当年经手书吏,赴州衙当堂对质。”
郑大牛父子伏地叩拜,几度哽咽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刘克庄抬手,“本官会命州衙差官实地勘测田亩、核对地界,厘清权属后,依规将祖田归还尔等。安心等候官府公示即可。”
白发老农慢慢直起身,用袖口去擦眼角,嗓子沙哑:“老汉活了大半辈子,从未遇过这般为民做主的好官。恩情厚重,我们百姓一辈子记在心里。”
一案落定,堂外人群涌上来递状。有人喊了一声“青天大老爷”,又叫旁边的人按住——怕吵着大人听状。刘克庄耐着性子,一份一份接,一份一份登记,不漏一桩。
日头西斜,共收四十七份。三十五桩是豪强侵田,十二桩是赋税苛派、胥吏盘剥。桩桩都指着府县官吏与豪绅勾连。有两桩的原告,状纸末尾空着——人已经死了,是儿子替亡父来递的。刘克庄看到那两个空名字,停了很久。
“今日所有状纸,逐一编号归档、妥善封存,作为核查吏治、弹劾劣吏的凭据,绝不遗失、绝不销毁。”他转头嘱周书办,“明日一早,随我赴州衙、县衙联合调阅卷宗,逐案清算、逐层核查。”
夜里万家灯火次第亮,只有府学后堂一盏灯亮到天明。打更的走过两遍,见这窗里还亮着,直咂嘴。
刘克庄独坐案前,逐字梳理供词。灯芯拨亮一回,又暗下去。这些零散的民间冤案,脉络隐隐牵着,尽头都指向知州吴德裕。
那人从不亲手碰钱碰地,只在幕后牵线,纵容门下与州县官吏勾结豪强,瓜分吉州良田,层层盘剥,坐收渔利。几年里,百姓敢争、士子敢言的,都被罗织罪名压下去。这样的人,比赵有德难办十倍。赵有德图的是二十亩地;吴德裕图的,是整座吉州。
吉州的吏治早烂透了。他初来乍到,手里有律法、有证据,可要撕开这张盘根错节的网,还差一个时机。
他拨亮灯芯,把下一份供词摊在膝上。灯芯又暗下去。他拢了拢棉袍。十年都熬过来了,不急这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