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凛身死、魁首曝尸荒岗的风波,在张氏宗族内部翻涌,暗流早已浸透每一处权斗缝隙。
其余四派各怀鬼胎,明里暗里源源不断向宗聿递送间接证据。线索层层堆叠,坐实荒岗那具魁首尸身,便是张崇渊私养多年的死士。
宗聿是族长亲手栽培的义子,执掌宗族刑狱问责,素来铁面。此前他便数次当众弹劾张崇渊私屯军备、侵占领地,两派早已公开结怨。此番采信证据,他决意彻底清算,下令革除张崇渊派系职权,押回软禁核查。
张崇渊百口莫辩。
魁首尸身、验尸罡纹乃是铁证,全族舆论已然倾斜。他拿不出半点实证反咬四派栽赃,空口辩驳毫无意义。
一旦落入软禁,派系便是万劫不复。他万般无奈,以族务繁杂需交割收尾为由,拼死求来三日缓冲。
宗聿沉吟应允。三日后,他会亲自上门拿人定案。
此刻张氏内乱的暗火已烧至临界点,各派私下调兵囤械,却还死死撑着宗族礼法的体面,只差一根引线,便会引爆滔天战火。
荒林深处,两道身影避开所有巡守眼线,连夜奔赴崖口大墓。
此地曾有过一场惨烈厮杀。数日前厉枭率两百张氏隐门精锐入墓围剿二人,张道陵用控灵面引石骨人猿反杀,两百精锐全军覆没,厉枭修为尽废,只剩残躯狼狈出逃。
张道陵与沈砚身上伤痕累累,神魂耗损严重。二人对裴珩甚为忌惮,绝不肯带着满身伤患赴约,将生死交到对方手里。
此番重来,他们避开凶险的主墓道。张道陵熟记生机泉坐标,领着沈砚拐进一条更短、更隐蔽,却阴煞更多的侧墓道。
张道陵一念戴上控灵面,秘力铺开,逼退周遭阴煞,辟出狭窄通路。二人埋头疾行,卡着时效极限前行。
戴面、驱煞、摘面、冷却,循环往复,步步踩在生死边缘。几度险象环生,终于抵达生机泉。
泉水泛着淡淡莹光。二人纵身入泉。
奇效瞬间迸发。满身刀痕、撕裂皮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结痂收口、续接经脉。
与此同时,古墓厚重沉凝的葬气丝丝渗入张道陵神魂,此前动用隐墟面透支的神魂损耗被迅速补满。
控灵面、隐墟面,两副面具尽数恢复巅峰状态,可随心调动。
不敢在险地多留,伤势神魂一复原,二人立刻原路折返,全速撤出崖口大墓。
脱离墓区煞气笼罩范围,二人寻到一处荒林幽谷,四下杳无人迹。
三日时限已至,沈砚本源深处的煞根如期发作。
无形煞气在经脉中疯狂淤积灼烧,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本源。沈砚脊背微弓,额角渗满冷汗,周身气息不受控地轻颤。
七日不解,煞根便会彻底侵蚀本源,身死道消。
张道陵默然上前,指尖点在沈砚丹田处。心念动间,将对方本源中淤积的煞气缓缓引到自己体内。
张道陵有先天灵根,古墓煞气入体瞬间被分化消融,对他无半分损伤。
林间风声簌簌,无人言语。
沈砚清楚,自己的命门攥在身旁这人手里。张道陵也明白,眼前的盟友从来不是生死之交,只是利害绑定,不得已并肩而行。
煞气淤积暂时化解,死亡倒计时重新拨回七日后。
沈砚直起身,抹去额角冷汗,眼底情绪晦暗难明。
“该动身了。”张道陵低声道。
二人整理装束,向着裴珩的秘密据点而去。
据点内,烛火幽柔。
裴珩一袭青衫,神色温润从容,不见半分锋芒。从荒岗取回的水晶眼罪证,被他牢牢压在心底,不露痕迹。他无意此刻摊牌,还要将这两枚棋子,继续驱向更远的杀局。
张道陵选择性汇报任务结果,刻意隐去抛尸魁首、嫁祸派系的核心细节,只称张凛已除,张氏派系裂痕已生。
裴珩微微颔首,并不戳破。他依约兑现部分盟约筹码,推来几匣疗伤灵材,还有一部分张氏卷宗抄本。
随即,两副崭新战甲被推至二人面前。
甲胄锻造精良,甲片流转着淡淡冷光,纹路细密规整。
“裴氏高阶炼器师亲铸。”裴珩声音平缓,带着十足的诱惑力,“防御力远胜旧甲,更能大幅增幅身法,最适配潜行刺杀与高危战局。”
张道陵与沈砚神色一凛,灵力层层扫过战甲,勘验禁制与纹路。探不出陷阱,干净得近乎完美。
可越是无懈可击,心底不安便越重。久经算计的二人都清楚,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。
裴珩赠予的战甲暗藏致命后手。他早令炼器师在甲体夹层之间,篆刻水晶眼密纹。寻常灵力探查只能触及表层,根本勘不破甲身内部的玄机。
战甲一旦穿戴激活,密文便自动启用,将身前发生一切录入水晶眼;脱下战甲,记录便立刻封存。待战甲回到裴珩手中,便能解锁提取完整的行凶铁证。
裴珩看着二人收下战甲,话锋一转,抛出新任务。
“宗聿。”
两个字落下,空气微微一沉。
“他执掌刑狱,手握陈情复核大权。所有为你翻案的诉状,全都会被他扣在案头,永远递不到族长面前。”
半真半假的说辞。
明面的话句句属实,底下却藏着裴珩的滔天算计。宗聿三日后便要软禁张崇渊,此时杀他,全族都会认定是张崇渊绝境下狗急跳墙、出手报复。
族长一派会彻底暴怒,铁血镇压张崇渊一系,内乱彻底摆上台面。裴珩安插在张氏高层的卧底,便能借着大乱浑水摸鱼,攫取权柄。
张道陵脑海飞速推演眼下局势,瞬间看穿这任务背后汹涌的派系风波。他清楚,一旦出手,手上又要沾染同族鲜血,成全的是裴氏的阴谋。可洗冤归族的执念横亘在心,他没有从容拒绝的底气。
他抬眼,目光冷硬,再度重申盟约底线。
“目标你定。时机、手段、进退,全由我决断。十日之内,据点、退路必须留人值守。事成之后,我未必回来。”
裴珩神色不变,从容应下:“可以。”
谈判就此落幕。
二人辞别据点,重返荒林深处的隐秘栖身地。
沈砚指尖反复摩挲冰冷甲胄,声音满是审慎:“这副新甲,表层干净得过分。裴珩绝不会平白赠我们如此重宝。”
张道陵驻足在明暗交界处,眸光沉如寒渊。
他勘不透夹层深处的秘阵,感应不到水晶眼的存在。可谋者的直觉,像一口冰冷的警钟,在心底长鸣不息。
“我们似乎刚挣脱旧的枷锁,转头就戴上了一副看不见的囚笼。”
他们自以为步步谨慎、智算周全,防住了裴珩的算计。
却全然不知,从收下战甲的那刻起,命与罪,便不再由自己掌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