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崇坠崖的消息,在次日清晨传回长安。
苏沉璧和裴照回到大理寺时,周允已经在值房里等候多时。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裴将军,苏仵作,”他站起身,“萧相……萧崇可有下落?”
苏沉璧摇头:“民女亲眼见他坠下白鹿崖。崖高百丈,云雾密布,无处攀援。即便当时未死,一夜寒露,也绝无生理。”
周允沉默了。
他踱到窗边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过了许久才开口。
“萧崇一死,这案子便难了。”
“为何?”裴照皱眉,“他畏罪自尽,不正说明罪行确凿?”
周允转过身,苦笑:“裴将军,萧崇不是常人。他当了二十年宰相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他活着,是罪人,可以审,可以问。他死了,便成了忠臣烈士,那些想为他翻案的人,便有了借口。”
苏沉璧明白了周允的意思。
萧崇这一死,把自己从被告席上解脱了。那些依附他的人,会说他遭人陷害,会以死明志。而那些想追究真相的人,反而会投鼠忌器。
“还有,”周允继续道,“萧崇若死,太后娘娘便会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。她在宫中,便可以高枕无忧。”
苏沉璧的手指攥紧了。
太后。
那个约她谈条件、试图用萧崇罪证换自己脱身的老妇人。
萧崇一死,太后真的就安全了么?
“寺卿大人,”苏沉璧开口,“民女想再见圣人一面。”
周允一愣:“见圣人?”
“是。民女有要紧的话,必须当面禀明。”
周允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苏仵作,你以为圣人会再见你?萧崇坠崖的消息已经传开,朝中上下议论纷纷。圣人此刻自顾不暇,哪有心思听一个仵作说话?”
“正因如此,民女才必须去。”苏沉璧说,“寺卿大人,萧崇虽死,可他犯下的罪还在。沈家三十余口的冤魂还在。若此刻不说,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周允沉默了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本官可以替你递折子。但圣人见不见,本官不能保证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折子递进去后,过了整整一日,宫中才传来消息。
圣人宣苏沉璧入宫。
入宫那日,天降小雪。
苏沉璧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仵作袍,束发整齐,未施脂粉。裴照被她留在第七局养伤,胡鉴想陪她一同入宫,也被她拒绝。
这是她一个人的战斗。
大明宫承庆殿内,温暖如春。
殿角燃着几个炭盆,炭火噼啪作响。圣人身着常服,坐在御案后,正在批阅奏章。他的面容比苏沉璧想象中更苍老,两鬓斑白,眼角皱纹深刻,像是一个被重担压弯了腰的老人。
苏沉璧跪在殿中,叩首行礼。
“民女苏沉璧,叩见圣人。”
圣人放下笔,抬眼看她。
“苏仵作,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疲惫,“平身吧。”
苏沉璧站起身,垂手而立。
“朕看过你呈上来的账册,也看过大理寺的奏报。”圣人缓缓道,“萧崇私吞军饷,构陷忠良,罪无可恕。可他已死,朕总不能鞭尸吧?”
“圣人,民女今日来,不是为了萧崇。”
“那是为了谁?”
“为了沈砚,为了沈家三十余口,为了民女的父亲苏临渊,为了民女的姑母苏令仪,为了沈知微和柳氏。”苏沉璧抬起头,直视圣人,“也为了,这大周的公道。”
圣人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“公道?”他低声重复,“苏仵作,你以为,这世间有公道?”
“民女以为,公道不在天上,在地上。”苏沉璧说,“在仵作的刀下,在大理寺的卷宗里,在圣人的一言九鼎里。若圣人不给,这世间便真的没有公道了。”
圣人盯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。
“苏临渊当年,也这般跟朕说过。”他说,“他说,陛下,沈砚是忠臣,不能杀。朕没有听他的。一个月后,他便死了。”
苏沉璧心中一震。
圣人认识她父亲?而且,听这语气,似乎还有几分愧疚。
“陛下,民女的父亲,是怎么死的?”
圣人沉默片刻,从御案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,放在案上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沉璧上前几步,打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只白玉酒杯,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当年朕赐给苏临渊的酒。”圣人低声道,“萧崇说,苏临渊诊病辛苦,朕便赐酒慰劳。朕不知道,那酒里已经被萧崇下了毒。”
苏沉璧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陛下赐的酒,父亲不能不喝。”
“是。”圣人闭上眼睛,“朕赐的,他必须喝。他喝了,便死了。朕后来才知道,萧崇在酒里动了手脚。可朕……朕没有追究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朕不敢。”圣人的声音忽然提高,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痛苦,“萧崇掌握着朝中大权,太后在宫中垂帘,朕这个皇帝,不过是个摆设。苏临渊死了,朕若追究,下一个死的,便是朕。”
苏沉璧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
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,只是一个被权臣和母亲压了一辈子的人。
“陛下现在,敢了么?”
圣人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民女问陛下,现在萧崇已死,太后年迈,陛下还敢不敢,还沈家一个公道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炭火燃烧的声音清晰可闻,像是一种漫长的等待。
过了许久,圣人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小雪飘进来,落在他脸上,瞬间化成水珠。
“朕这一生,负了很多人。”他低声道,“沈砚、苏临渊、柳氏、沈知微……朕都知道,他们都是无辜的。可朕没有办法。朕坐在那个位子上,便不能只讲对错,还要讲权衡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苏沉璧。
“但现在,萧崇死了。他留下的势力,朕可以慢慢清理。太后的威势,也会随着时间消散。朕终于,可以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了。”
苏沉璧跪倒在地。
“请陛下下旨,重审永隆六年沈砚通敌案,为沈家平反。”
圣人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准。”
三日后,圣人下旨。
永隆六年沈砚通敌案,经查实为萧崇构陷,沈砚忠良无罪,追复原职,赐谥号“忠肃”。沈家三十余口无辜罹难,尽数平反,恢复名誉。沈砚之女沈知微,追封为县君,以礼安葬。
苏临渊、苏令仪救护忠良有功,追封苏临渊为太医院院判,苏令仪赐号“义姑”。
柳氏无辜被囚二十年,追封为夫人,与沈砚合葬。
萧崇虽死,仍被削去一切官爵,开棺戮尸,以谢天下。
旨意传出,长安震动。
第七局里,胡鉴捧着那道圣旨,老泪纵横。
“沉璧,你做到了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,你姑母,沈家的人,都可以瞑目了。”
苏沉璧站在验尸房里,看着墙上那些挂着的刀具,没有说话。
她做到了。
可为什么,她心里一点都不轻松?
裴照走进来,看见她的背影,停下脚步。
“苏仵作,今日长安百姓都在议论你的事。说你一个女子,扳倒了当朝宰相,为冤案平反。”
苏沉璧转过身,看着他。
裴照的伤已经好了许多,右臂的布带也拆了,只是还不能使大力。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,可眼神却比以往更亮。
“将军觉得,这值得高兴么?”她问。
裴照沉默片刻,道:“值得。但不止于此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萧崇死了,可太后还在。”裴照走近几步,“苏仵作,你真的相信,萧崇是畏罪自尽?”
苏沉璧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白鹿崖上那一幕,她又何尝没有怀疑过?
萧崇那样的人,宁死不屈。可他最后那一跳,太过干脆,太过平静。不像是一个绝望之人的挣扎,倒像是一个……早有准备的人。
“将军怀疑什么?”
裴照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验尸台上。
那是一块碎玉,玉色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“崇”字。
“这是本将在白鹿崖下找到的。”裴照说,“崖下没有尸骨,只有这块碎玉。苏仵作,你说,一个人从百丈悬崖跳下,会尸骨无存,只留下一块玉么?”
苏沉璧拿起碎玉,对着光看。
玉的断口很新,像是被利器敲碎的。玉上的“崇”字刻痕很深,不像是仓促间能刻出来的。
“这是萧崇故意留下的。”苏沉璧低声道,“他想让人以为他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裴照点头,“本将查过崖下地形。白鹿崖背面有一条隐秘的山道,通向山后的村落。若有人在崖下接应,他便可以假死脱身。”
苏沉璧闭上眼睛。
萧崇没死。
她早就该想到。一个能把自己妻子囚禁二十年的人,怎么会轻易去死?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本将还在查。”裴照说,“但他临走前,给本将留了一封信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苏沉璧。
信封上是萧崇的字迹:
“苏仵作亲启。”
苏沉璧拆开信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
“棋局未终,来日再会。”
苏沉璧的手指攥紧了信纸。棋局未终。
萧崇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局棋。而她,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“苏仵作,”裴照低声道,“这个案子,还没有结束。”
苏沉璧睁开眼,目光清冷如刀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信收入怀中,走到窗边。
窗外,长安城正在落雪。雪花纷纷扬扬,覆盖了屋顶、街道、树梢,把这座古老的城池妆点得一片洁白。
雪能盖住污垢,却盖不住真相。
“将军,”她开口,“你说萧崇会去哪里?”
“河西,或者江南。他在那里有旧部。”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苏沉璧说,“他那样的性格,不会甘心失败。等他回来,便是另一场腥风血雨。”
裴照走到她身边。
“那便等他回来。”他说,“本将陪你一起。”
苏沉璧侧首看他。
裴照的目光落在窗外,侧脸线条坚毅。雪花从窗缝飘进来,落在他肩头,又很快融化。
“将军为何要陪我?”
裴照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本将说过,护的是公道。”
“还是假话?”
裴照转过头,看着她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不全是假话。”
苏沉璧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她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
“将军,民女是仵作,整日与死人打交道。朝堂上的人都怕我,忌讳我。将军与我走得太近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“本将不在乎。”
“民女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。”苏沉璧轻声道,“可民女在乎,将军会不会因我而死。”
裴照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花。
“苏仵作,”他说,“本将的兄长死在河西,本将很多同僚死在朝堂。本将早就明白,人活着,随时都会死。与其死在无关之人的刀下,不如死在你想护的公道旁边。”
苏沉璧的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转过身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“将军的话,民女记下了。”
窗外雪越下越大。
第七局的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披上了一层银装。胡鉴站在廊下,看着窗内两个年轻人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两个孩子。”他低声道,“都不让人省心。”
雪落无声。
而在这个雪夜的某个角落里,一辆青篷马车正驶出长安城门,向着南方疾驰而去。
马车里,萧崇坐在软垫上,手里捏着一枚黑子。
他的对面,坐着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。
女子戴着帷帽,看不清面目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。
“相爷,您输了这一局。”女子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一丝冷意。
萧崇笑了笑,把黑子落在棋盘中央。
“一局而已。”他说,“棋局未终,谁输谁赢,还说不定。”
女子也笑了。
“相爷说得是。太后娘娘还在宫里,苏沉璧和裴照还在长安。来日方长。”
马车在风雪中远去,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,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