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不算高,却极幽静。苍松翠柏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,云雾缭绕其间,像一匹半湿的纱。山道两旁种着许多银杏,叶子已经落尽,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一只只枯瘦的手。
白鹿书院就在山腰处。
前朝大儒曾在此讲学,门生遍布天下。后来书院毁于战火,残垣断壁间又长出了新的草木。本朝初年,朝廷拨款重修,可惜只修了一半便因国库空虚停工,留下一座半新半旧的山门,和几间东倒西歪的讲堂。
苏沉璧和裴照到山脚下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他们把马拴在山脚一株老槐树下,步行上山。裴照的右臂吊在胸前,只能用左手握刀。他的脸色比清晨好了些,可眉宇间的疲惫却藏不住。
“将军的伤,”苏沉璧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,“若是撑不住,可以在山下等我。”
“本将撑得住。”
“民女不是质疑将军。”苏沉璧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,“民女只是不想将军因我而死。”
裴照与她对视。
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。苏沉璧的玄色短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身形。她的脸上沾了些尘土,左臂的伤口处又渗出一点血迹,可眼神却清亮如初。
“苏仵作。”裴照开口,声音低沉,“本将这些年,见过许多人死。兄长死在关外,部下死在战场,同僚死在朝堂倾轧。本将早已不怕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可本将怕有些人,还没来得及护住,就不在了。”
苏沉璧垂下眼。
她没有说话,继续向上走。
裴照跟上。
两人一路无话,直到山门在望。
白鹿书院的山门是新建的,朱漆还很鲜亮,与里面破败的讲堂形成鲜明对比。山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白鹿书院”四字,字迹雄浑,是当年重修时某位大学士的手笔。
山门洞开,像是在等他们。
苏沉璧在门口停下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。那味道很淡,寻常人闻不出来,可苏沉璧却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有血腥味。”她低声道。
裴照握紧刀柄:“从里面传来的?”
“不。”苏沉璧摇头,“是从山门后面。新鲜的,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她绕到山门一侧,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。血迹已经半干,旁边散落着几片破碎的衣料,是书院学子常穿的青布直裰。
“有人在这里受过伤。”苏沉璧蹲下身,拈起一片衣料,“或者,死过人。”
裴照环顾四周。
山门内外静悄悄的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这种安静不是天然的安静,是被人为清场后的安静。
“萧崇带了人。”他说。
“他带了人,却不杀我们。”苏沉璧站起身,“说明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命。”
“他要什么?”
“民女也不知道。”苏沉璧看向山门深处,“进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她迈步跨过门槛。
书院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加荒凉。正中的讲堂塌了半边,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讲堂前有一方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棋盘,棋盘两旁各有一只石凳。
石台上没有人,可棋盘却已经摆好。
黑白子交错,是一局未完的棋。
苏沉璧走到石台前,低头看棋。
棋局很复杂,黑白双方势均力敌,难分胜负。黑子在右下角有一块孤棋,被白子团团围住,看似死局,却还有一只眼。白子若攻得过急,反而会被黑子反噬。
“苏仵作可会下棋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讲堂里传来。
苏沉璧抬头。
讲堂的阴影里,走出一个老人。
他约莫六十来岁,身材清瘦,穿着一袭灰布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带。他的头发已经花白,可梳理得极为整齐。面容清癯,眉眼细长,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。
那是萧崇。
与苏沉璧想象中权倾朝野的宰相不同,眼前的老人更像是一个隐居山野的儒生。可那双眼睛,却幽深如潭,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冷厉。
“民女会一点。”苏沉璧答。
“会一点,还是精通?”萧崇走到石台旁,在石凳上坐下,伸手捏起一枚黑子,“苏临渊的女儿,想必不会太差。”
苏沉璧看着他:“相爷认识民女父亲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萧崇把黑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“你父亲当年,差点救了沈砚。也差点,坏了哀家和本相的大事。”
苏沉璧瞳孔微缩。
萧崇提起太后,用的是“哀家”和“本相”。这说明,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,远比外人想的更紧密。
“相爷今日约民女来,不是为了下棋吧?”
“下棋也是目的之一。”萧崇抬眼看她,“本相想看看,苏临渊的女儿,有没有资格与本相对弈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:“坐。”
苏沉璧没有动。
裴照走到她身侧,冷冷地看着萧崇:“萧崇,你已身负命案,还敢在此装腔作势。随本将回城受审!”
萧崇笑了笑,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。
“裴将军,你如今已不是金吾卫副将。一个被撤职的闲人,拿什么押本相?”他看向裴照吊着的右臂,“还有,你这手臂,怕是连刀都握不稳了吧?”
裴照脸色一沉,左手按上刀柄。
萧崇却不再看他,目光重新落在苏沉璧身上。
“苏仵作,本相今日只想与你谈。裴将军若是愿意,可以在一旁站着。若是不愿意,门外有本相的几个护卫,他们可以请将军去别处歇息。”
话音刚落,讲堂两侧走出八个黑衣人,手持长刀,把石台团团围住。
裴照冷笑:“就凭这几个人?”
“将军可以试试。”萧崇淡淡道,“但本相要提醒将军,山下还有本相的二十名弓箭手。将军身手再好,也护不住两个人。”
苏沉璧按住裴照的手。
“将军,”她低声道,“让我与他谈。”
裴照看着她,眼中满是不赞同。
“信我。”苏沉璧说。
裴照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刀柄,退后半步。
苏沉璧在萧崇对面坐下。
萧崇满意地点点头,又落下一子。
“苏仵作,你看这棋局,黑子如何?”
苏沉璧低头看棋。
“黑子看似被围,实则还有一只眼。白子若强攻,黑子便可弃子取势,反守为攻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萧崇微笑,“本相便是那黑子。你们以为围住本相,便能置本相于死地。殊不知,本相早就布好了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萧崇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,放在棋盘上。
文书封面写着四个字:“沈砚供词”。
“这是二十年前,沈砚亲笔写下的供词。”萧崇说,“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他承认通敌,承认罪该万死。苏仵作,你说,这份供词是真的,还是假的?”
苏沉璧看着那份文书。
她知道,这份供词是假的。是萧崇伪造的,或者是沈砚屈打成招后被迫写下的。
“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沈砚若真通敌,不会在供词里写‘罪该万死’四个字。”苏沉璧说,“真正的通敌者,只会百般狡辩,不会如此痛快认罪。这供词,是被人逼着写的。”
萧崇鼓掌。
“精彩。苏仵作果然心细如发。”他把供词收回袖中,“可那又如何?朝堂上认的,不是真相,是证据。这份供词在本相手里,盖着圣人的玉玺,它就是真的。”
苏沉璧冷冷道:“相爷今日来,就是为了炫耀这份假供词?”
“不是炫耀。”萧崇摇头,“本相是想告诉你,真相不重要,权力才重要。你以为查出几具尸骨,就能扳倒本相?太天真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石台边缘,背对着苏沉璧。
“本相十六岁入白鹿书院,与沈砚同窗三载。那时本相贫寒,沈砚却是世家公子。他嘲笑本相的衣裳破旧,嘲笑本相的口音粗鄙,嘲笑本相连一支好笔都买不起。”
萧崇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可本相比他聪明,比他有才气。每次书院考校,本相都是第一。沈砚不服,便处处与本相作对。后来,本相娶了柳娘,他便与本相结下死仇。”
“柳氏是沈砚的未婚妻。”苏沉璧说。
“未婚妻?”萧崇冷笑,“那只是沈家一厢情愿。柳娘父母双亡,寄居沈家,沈砚便以为她是自己的囊中之物。可他问过柳娘么?柳娘愿意嫁给他么?”
苏沉璧沉默。
“柳娘爱的人,是本相。”萧崇转过身,眼中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,“她与本相私定终身,却被沈家强行许配给沈砚。本相为了她,发奋读书,金榜题名,只为有朝一日能娶她过门。”
“所以你就构陷沈家?”
“沈家该死。”萧崇的声音陡然变冷,“他们囚禁柳娘,逼迫她嫁给沈砚。本相若不除掉沈家,柳娘便永无出头之日。”
苏沉璧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老人很可悲。
“柳氏爱你,所以你杀她全家?”
“本相没有杀她。”萧崇道,“本相把她藏在东院,护了她二十年。”
“那不是护,是囚。”苏沉璧站起身,“萧崇,你以为把一个人关起来,就是爱她?你以为让她与世隔绝二十年,就是保护她?”
萧崇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你懂什么?”他低声道,“柳娘身体不好,需要静养。外面的世界太乱,会害了她。”
“她自尽了。”苏沉璧说。
萧崇浑身一僵。
“今日清晨,她把自己吊在枯槐树上,用的是你赐给她的白绫。”苏沉璧一字一句道,“她至死都攥着沈砚送的玉佩。萧崇,你囚禁了她二十年,可她心里的人,从来都不是你。”
萧崇的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红。
他猛地转身,一掌拍在石台上。棋盘被震得跳了起来,黑白子散落一地。
“你胡说!”
“民女从不胡说。”苏沉璧直视他的眼睛,“民女验过她的尸。她手腕上的旧疤,是无数次自残留下的。她脚踝上的勒痕,是你们长期锁链囚禁的证据。她小腹上的疤痕,是你们强行剖腹取子的痕迹。萧崇,你口中的爱,全是伤害。”
萧崇踉跄了一下,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
他扶着石台边缘,大口喘气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。
“她……她恨我?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一直想着沈砚?”
“是。”
萧崇低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那双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,签署过无数道致人死命的命令。可此刻,它们只是两只布满老人斑的手,脆弱而无助。
“本相……本相只是不想失去她……”
“所以你杀了所有可能把她带走的人?”苏沉璧逼近一步,“沈砚、沈家三十余口、我父亲、我姑母、沈知微,还有刘安替你杀的那些人。萧崇,你爱的不是柳氏,是你自己。”
萧崇猛地抬头。
他眼中的软弱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恨意。
“苏沉璧!”他厉声道,“你以为你是谁?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仵作!本相捏死你,就像捏死一只蚂蚁!”
他挥手,八个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。
裴照立刻挡在苏沉璧身前,左手握刀。
“萧崇,你今日若是敢动她,本将便让你血溅当场!”
萧崇冷笑:“裴照,你以为你还是金吾卫副将?你以为山下那些弓箭手是摆设?”
他抬手,正要下令,苏沉璧忽然开口。
“相爷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确定山下那些人,还会听你的?”
萧崇一愣。
苏沉璧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放在石台上。
那是赵桓给她的金吾卫令牌。
“赵桓将军虽然被停职,可他手下的兵,未必都听萧相的。”苏沉璧说,“民女上山之前,已经派人给赵将军送了信。此刻山下那二十名弓箭手,应该已经被金吾卫拿下了。”
萧崇脸色大变。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,”苏沉璧继续道,“民女上山时,在山门后发现了一滩血迹和几片青布直裰。那衣料是书院学子的服饰。相爷今日清场,杀了一个学子灭口,对不对?”
萧崇没有回答。
“那个学子,想必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苏沉璧说,“相爷以为杀人灭口就万事大吉,可民女却从他留下的血迹里,看出他还活着。民女已经让裴将军的随从把他送去了大理寺。此刻,周寺卿应该已经拿到了他的证词。”
萧崇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后退一步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人。
“苏沉璧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“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?”
“不是算计。”苏沉璧说,“是查案。相爷忘了,民女是仵作。仵作查案,靠的是证据,不是算计。”
萧崇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栖鸟。
“好!好一个仵作!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苏临渊生了个好女儿!可惜,你以为这样就能赢?”
他止住笑,眼神阴鸷。
“本相告诉你,沈家的案子,是圣人定谳的。你以为圣人会为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旧案,承认自己错了?你以为太后会让本相把她供出来?苏沉璧,你太天真了。”
苏沉璧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萧崇说的是事实。
圣人要顾全颜面,太后要保全自己。即便证据确凿,萧崇也未必会被处死,最多是被贬斥,或者幽禁。
可即便如此,她也要把真相说出来。
因为有些事,必须有人去做。
“相爷说得对。”她缓缓道,“民女未必能赢。可民女至少,能让天下人知道真相。能让柳氏、沈知微、我父亲、姑母,还有那些埋在枯井里的人,不至于白死。”
萧崇盯着她,良久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苏沉璧,本相欣赏你。”他说,“你与本相年轻时很像。一样固执,一样不认命。若你是男子,本相真想收你为徒。”
“民女不做任何人的刀。”
“本相知道。”萧崇转身,望向远处的山峦,“所以本相今日,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黑衣人们退后,让开一条道。
“你走过来。”萧崇说,“本相把一切都告诉你。沈砚真正的死因,你父亲真正的死因,还有这二十年来,本相与太后之间的一切。作为交换,你把裴照留下。”
裴照脸色一变:“萧崇,你休想!”
苏沉璧按住他的手。
“相爷想让民女做什么?”
“杀了他。”萧崇淡淡道,“裴照是裴家的人,裴家与本相有仇。他活着,对本相是威胁。你杀了他,本相便告诉你全部真相。”
裴照看向苏沉璧。
苏沉璧没有看裴照。
她看着萧崇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像冬日里的霜。
“相爷,民女是仵作,不是杀手。”她说,“民女只会验尸,不会杀人。相爷若是想告诉民女真相,现在就可以说。若是不想说,民女也不强求。”
萧崇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盯着苏沉璧,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。
“你不想要真相了?”
“想要。”苏沉璧说,“可民女不会用别人的命换真相。尤其是,用朋友的命。”
裴照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朋友。
苏沉璧说,他是她的朋友。
萧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本相也不必留情了。”
他猛地后退,大喝一声:“动手!”
八个黑衣人同时扑上。
裴照拔刀迎敌。
他的右臂无法用力,只能用左手挥刀。可他的刀法早已练到左右皆通,左手刀同样凌厉。一个照面,便有两名黑衣人倒地。
苏沉璧从袖中取出柳叶刀,护在身侧。
她不是武人,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。多年的仵作生涯,让她对人体的薄弱之处了如指掌。一名黑衣人欺近,她侧身躲过,柳叶刀精准地刺入对方腋下。
黑衣人惨叫一声,捂着伤口后退。
萧崇趁机向讲堂方向退去。
“别让他跑了!”裴照大喝。
他想追,却被两名黑衣人缠住。
苏沉璧见状,从地上捡起一把黑衣人掉落的短刀,朝萧崇追去。
萧崇跑得很快,一点都不像六十岁的老人。他穿过讲堂,绕到后面的竹林里。
苏沉璧紧随其后。
竹林茂密,光线昏暗。苏沉璧追着萧崇的身影,在竹间穿梭。竹叶刮过她的脸颊,留下细细的血痕,她也顾不上。
萧崇忽然停下。
苏沉璧也停下。
前方是一片悬崖,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萧崇站在崖边,风吹动他的灰袍,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旗。
“苏仵作,”他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“你还要追?”
苏沉璧握紧短刀:“相爷,随民女回城受审。”
“受审?”萧崇冷笑,“本相一生,从未受过任何人的审。圣人不能,太后不能,你更不能。”
他说完,向后一仰,坠入悬崖。
苏沉璧瞳孔骤缩。
她冲到崖边,只看见一个灰点迅速下坠,消失在云雾之中。
“萧崇!”
她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,无人应答。
裴照解决了黑衣人,追到崖边。他看见苏沉璧跪在崖边,双手撑地,浑身发抖。
“苏仵作?”
苏沉璧没有回头。
她望着那片云雾,脑中一片空白。
萧崇死了。
这个害死她父亲、害死姑母、害死沈家满门、害死无数人的凶手,就这样跳下了悬崖。
他死了,可真相呢?
那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,那些被他带进坟墓的秘密,就这样没了?
“将军……”苏沉璧的声音沙哑,“他跳下去了。”
裴照走到她身边,看向崖下。
山谷幽深,云雾翻涌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本将下去找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了。”苏沉璧缓缓站起身,“这么高的悬崖,不可能活。”
她转过身,背对着悬崖。
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,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“将军,我们回去吧。”
裴照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最终,他只是点了点头,扶着她向山下走去。
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竹林间交错。
山风呜咽,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