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州府的大堂里,檐角有只鸦,叫了两声就飞了。
堂上堂下,人都屏住气。两厢的衙役拄着水火棍,棍头杵在金砖上,一声不吭。
赵文远坐在正位,官袍熨得平平整整,端得很稳。
堂下两拨人分得清清楚楚:左边,钱茂和吴德才躬着腰;右边,刘克庄一身青布长衫,站得直。堂外的日头从照壁上斜过来,把两边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,一长一短。
他新任主簿没多久,官小得不能再小。这些日子他一直收着锋芒,见人就赔笑,摆出一副不相干的闲散模样,生怕再叫人抓了话柄。
可钱茂怠政、吴德才造伪契那些缝,他一条一条都记着,只等一个能把事翻过来的时机。今日这堂上,时候到了。他把青布长衫的下摆抻了抻,脸上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。
赵文远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:“你二人联名递状,说刘克庄越权妄为、私揽公务。凭据呢?”
吴德才抢上半步,把一叠纸举过头顶:“大人明鉴!此人近日在乡中私受讼事、私断纠纷,架空县衙公务,收拢乡野民心,已然逾矩!”
“够了。”
赵文远没接那叠纸。他转过脸看钱茂:“周家村耕牛被抢,乡民告了多少日子?”
钱茂喉咙动了一下。这案子他记得。原告来过县衙三回,头一回他推给户房,户房推给刑房,后来干脆挂起来不见。
他没想到,这样一桩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的牛案,今日会摆到自己头上。
“你压着不办。”赵文远的声音不高,“刘克庄一个主簿,替你把这积案清了。你说他越权——这权,原先是你该用的。”
钱茂张了嘴,一个字没出来,僵在原地。
吴德才还不死心,急急补道:“可他终究是个主簿,不该绕过县衙私断乡事,坏了地方规制!”
“规制?”赵文远从案上拿起一册簿子,“本官查过近日县衙的值守档册。事发前后,你钱茂三日闭门宴饮,不曾入衙一次。衙门是空的,公务是停的。自己荒了职,倒怪旁人替你把事做了。”
刘克庄垂着手站在右边。他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捻。
他下乡走访时,早记下钱茂几日不坐堂、私下收乡绅馈礼的零碎痕迹,此刻和这官册一对——又多了一张牌。
堂上没人说话。檐角那点光,慢慢移过金砖地。
赵文远这才看向刘克庄:“你自己说。”
刘克庄拱手,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
堂上对峙这半晌,他一句重话没有;到这时候,他才把东西亮出来。
“大人。这是钱茂、吴德才二人连夜送往临安御史台的私密弹信。二人要借朝堂的势力构陷在下,幸得门生在半路截获,不曾流到台臣手里。”
赵文远拆开火漆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一半,他的脸沉下来;看到末尾,把信往案上一拍。
“啪”的一声,满堂都跟着一震。
“捏造把持公务、暗蓄民心、图谋不轨——无凭无据,也要扣在一个主簿头上!”他指着那两人,“私递诬状,构陷清流,你二人可知罪?”
吴德才的脸一下子灰了,腿肚子发软,汗顺着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,把锦袍都洇湿了。他再没了昨日在后堂那种懒洋洋的神气,手指头攥着袖子,半天没松开。
钱茂“扑通”跪下,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:“大人恕罪!都是吴德才撺掇的!下官一时糊涂,受人蒙蔽,绝非本心,求大人宽宥!”
他这一跪,膝盖磕得实,声音抖得也实——这一上午他还以为自己是坐堂问案的人,一转眼成了堂下待罪的。
“一时糊涂?”赵文远冷笑一声,“你食朝廷的俸,守一县的土。勾连劣绅,捏造罪名,紊乱吏治。桩桩件件,律法上都写得明白。哪一条写着,这叫糊涂?”
他不再多言,转头吩咐身边的幕僚:“莆田知县钱茂,怠政废职,勾结劣绅,诬告士人。即刻革职,押入州府大牢,候上司复核。”
“大人!下官知错了!求大人开恩!”
钱茂被两个衙役架着拖出去,哀嚎声一路飘到堂外,渐渐散了。两只鞋掉了一只,也没人替他捡。
吴德才见势不好,悄悄往后退,想借机溜走,脚刚动,两边的衙役已经把他拦住。
赵文远看着他:“吴德才,你是布衣白身,无官无职,州府不能拿官法治你的罪。可你纵容爪牙强抢民畜、伪造私契、欺压乡邻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日从轻,不重罚。但你记住——兴化军的地界,不容你再这样。日后再敢勾结势力、鱼肉乡民、构陷良善,本官必定从严追责,绝不姑息。”
吴德才一句话不敢多说,躬着身退了出去。出大门那几步,他腿还有点软,扶了一把墙。
出了大门,他脸上那点恭顺立刻没了。
莆田本地的人心已经偏向刘克庄,再在乡里纠缠只会自取其辱。要扳倒这个人,县里、府里都不行,只有一条路——北上临安,投靠史党残余的李知孝,从朝堂上动手。
他一路走一路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又掂。
堂外围观的百姓迟迟不散,私下的话头全翻了过来。原先信了流言的,说刘克庄一个戴罪闲官多管闲事;今日亲眼见他凭一封截来的信,把两个告他的人告倒了。
人群里嗡嗡的,人人心里都服了。有老汉蹲在墙根,摸着胡子直咂嘴;有妇人拉着自家孩子,指着刘克庄的背影让他记住。
当夜,吴德才就暗中收拾了家中细软,裹挟一家老小,连夜出城,快马往北赶。他不敢走官道正路,选的是挑夫和走私的才认得的小道。
堂内,风波渐定。赵文远看着衙役退下去,转过头。他脸上的厉色收了,眼神里有几分赞许。堂下的光斜斜铺过来,照着刘克庄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。
“后村,今日这事,你做得坦荡。”他说,“若不是你忍着把证据一件一件攒下,挺身自证,今日蒙冤的是你,周家村的百姓也得跟着倾家荡产。”
他微微沉吟,像是在斟酌字眼:“只是本官心里有一事。你身负诗祸,闲废归乡,本当闭门蛰伏、避祸自保,不与权贵争锋。为何偏要屡屡替人出头,主动招惹地方豪强?就不怕再引火烧身,断送日后起复的机会?”
堂外一阵风过,檐下的竹帘动了动,光在地上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