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十日,这事就传遍了莆阳的街巷。百姓听说刘主簿肯替人出头,又断得明白,便络绎找上门来。
邻里争田、豪强夺牛、账目上的冤屈,什么事都有。有从乡下赶了一早路的,鞋上沾着田泥;有被人打出门的妇人,进了门先往地上跪。
刘克庄叫人先扶起来,递一碗热汤,等人家喘匀了,再慢慢问。
他只是个主簿,案子终究要知县签押画押。可人家跪下来哭,他不能不听。听完了,翻律条,在文书的缝里找破绽,一桩一桩替人理清。
哪一桩都是旁人推来推去、压了一年半载的旧事。半个月下来,兴化军的人提起刘主簿,语气已和提起钱知县不一样了。
县衙后堂,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
钱茂坐在主位,脸沉得滴水,手指一下一下磕着案面:“他一个小小的主簿,日日插手本县的讼事,收拢人心。再这样下去,本县这莆田知县,还做不做了?”
幕僚躬着腰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人,他如今民心在手,寻常法子动不了。要动他,得借上头的力。”
钱茂抬眼:“说。”
“请吴员外入局。”幕僚凑近半步,“吴德才根基深,临安那边史丞相的旧人,他一向有来往。由他出面罗织罪名,写一道弹章送进御史台,自有台臣出面发难。到那时,他刘克庄浑身是嘴,也辩不清。”
钱茂拍案:“快去请吴德才入衙!”
吴德才来得不快,一身锦袍,进门也不拱手,自己找椅子坐下,端起茶就喝。
钱茂顾不上这些,把刘克庄这些日子如何断案、如何在乡中收拢人心、声势如何压过县衙,一五一十倒了出来,嗓子里带着急火。案上的茶凉透了,他一口没碰。
吴德才慢慢转着茶盏。
早年改税簿、报灾荒、吞赈钱,他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。他不知道,刘克庄平日下乡走访,零零碎碎记下的那些纸片,早把这些事的裂口一片一片拼了出来。
他也没把眼前这个急得团团转的知县放在眼里——要不是借他这层官皮,这样的人,他连门都不会让他进。
“一个落职闲官。”他把茶盏放下,嗤地笑了一声,“也配在兴化军蹦跶。无妨,我自有法子拿捏他。”
“我即刻修书一封,列他干预公务、私揽讼事、收拢人心的罪状,快马送进临安御史台。李知孝他们在台上坐着,一纸弹章下去,够他再翻一次身。”
夜深了,星月都叫云掩住。
几封密信连夜封好。县衙的心腹差役牵了快马,从侧门出城,直奔临安。
两人都没察觉,城门边的暗影里,立着个单薄的人。
城南茶寮的檐下,孙秀才一身洗旧的青衫,捧着一卷书,眼睛却没离开过城门那条道。自从被刘克庄收在门下,他白日里跟着读书,夜里就替师父盯着城里这些动静,不敢有一日松懈。
见黑衣信使打马出城,他合上书,放下茶钱,远远缀了上去。一路贴着田埂、树影走,马蹄声近了就蹲下,远了才跟上,跟了半个时辰,直到信使在城外驿站换了马,进屋睡熟。
他翻窗进去的时候,屋里只有鼾声,灯早吹了,一股汗味和马料味混着。那封密信压在枕下的行囊里,封蜡是官里才用的朱砂。
他摸出来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,原路退出去,窗棂轻轻合上,没出一点声。后背的衣裳叫夜露浸透了,他一路走回来,手一直按在胸口,按得纸都发皱了。
天刚亮,刘克庄推开院门,就看见孙秀才站在天井里。衣服皱着,鞋尖是湿的,眼白通红,人却站得笔直,双手捧着那封没拆的信。
“师父。”他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低,“钱茂和吴德才连夜送往临安的弹劾密信,弟子昨夜截下了,一个字没走漏。”
刘克庄接过来,就着晨光拆开。
信上字字往死里写:把持公务、私揽讼事、笼络民心、暗蓄势力、图谋不轨。哪一条扣实了,都是罢官废业、永不起复的罪。
他看完,脸上没有慌,只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纸角,慢慢叠好。
“做得好。”他说,“这封信,正是他们构陷清流、私结朝堂、滥用权柄的凭据。”
他转身进书斋,铺纸研墨,把密信一字不漏誊了三份,每份都封好。
“你即刻跑三处。”他把三份信札递过去,“一份交王迈,叫他隐秘藏好;一份送州府呈递;剩下这份,你自己贴身带着。”
他看着孙秀才的眼睛:“我日后若真遭遇不测、被人罗织罪名,你就把这份证物公之于众,昭告士林。”
孙秀才把信揣进怀里,硬纸角硌着肋骨,生疼。
他没说什么大话。他只记得父亲——当年替乡民鸣冤,被豪强和县衙联手构陷,浑身是伤抬回家,咽气时还攥着那纸诉状。寒门的人去告状,告到最后是这个下场,他自小就看明白了。
他翻身上马,一头扎进晨雾里。
城外驿站那个信使,睡到日头三丈才醒,一摸行囊,人从榻上滚下来,空着手快马折返。
县衙后堂,吴德才听完禀报,手里那碗粥重重扣在案上,米汤溅了一案。
“敢半路截我的信?”他咬着牙,“沿路给我追,无论死活,务必拦下知情的人。”
当夜,四五个黑衣汉子马蹄裹了布,从南门出去,沿着官道追。钱茂这边更狠,天没亮就先写好状词递进州府门房,倒打一耙,告刘克庄身无实职、私揽讼事、把持县衙公务、蛊惑乡民、扰乱地方。
刘克庄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孙秀才昨夜那趟夜路,他不提;吴德才那种人,丢了一封信,也绝不会只骂两句。他回屋把院门闩上,又添了一双巡夜的。
书斋里只剩他一个人。灯芯爆了一下,光在墙上晃。
他把几样东西一样样摊在案上:那封密信的原件,吴德才早年篡改赋税的零碎底单,乡民按过手印的供词。
纸不一样,墨不一样,写的人也不一样,可摆在一起,线头就接上了——地方的劣绅,勾着朝堂里的旧党,拿台谏“风听罢事”的规矩,压兴化军的百姓。
对方连夜赶出来的弹信,措辞过激,句句主观臆断,本不合御史台公牍的体例;再叠上税簿的疑点、伪证的文书,一公一私,恰好互相印证。
他从贴身的地方取出那枚木梅簪。簪身被手磨得发亮。他用簪尖把卷起的纸角一点一点挑平,再把这几样纸摞齐,压进书箱最底下,上了锁。
灯花又爆了一下。他没有吹灯,坐着没动。
证据都齐了,可这堆东西还在他一个人的书斋里。要直通上去,绕开县里、府里那一圈人,这一步怎么走,他还没有想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