莆田县衙的院子里,晨雾还没散。檐角的露水顺着青瓦往下滴,一滴,又一滴,砸在阶石上。
刘克庄立在廊下,手里翻着几张零碎的民生笔录,翻得纸边都毛了。
自复官补了莆田主簿的缺,他这阵子只在架阁库理旧档,不抢知县升堂断案的权责。在外人眼里,他不争不辩,就是个蛰着的闲官。他也乐得这样,不给人拿话柄。
只是他那本账没停过。兴化军境内哪几家豪强、走的是谁的门路、怎么欺压乡民,他一条一条看着,记着,悄悄归着档。
院门外忽然闹起来,农夫的哭喊声混着人议论,把晨雾都撞散了。
刘克庄抬眼。七八个布衣农夫齐刷刷跪了一院子。打头的老农满脸褶子,衣裳打了补丁,背驼着;他旁边立着个年轻妇人,满脸是泪,浑身抖,一只手死死攥着衣襟。
“刘先生!求您发发慈悲,替我们小民做主!”
老农一头磕下去,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嗓子哑了。后头几个农夫跟着也磕,额头撞地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刘克庄快步过去,伸手把他扶稳:“老人家不必多礼,慢慢说,出了什么事,急成这样?”
老农抬手抹了把脸,胸口一起一伏:“小的住城外周家村。今日天没亮,我正要牵牛下田,城里张屠户带着十几个打手闯进村,一句话不说,就把我家耕牛牵走了!”
他攥紧两只粗糙的拳头:“他们张口就说我欠他的钱。可小的世代务农,勤俭了一辈子,半分账都没赊过!”
刘克庄声音放轻:“那张屠户,背后依附何人?”
“吴德才吴员外的手下!”老农下意识压低嗓子,眼里全是怕,“这伙人仗着吴员外的势,在乡里横着走。百姓敢怒不敢言,没人敢跟他们争。”
吴德才。
刘克庄翻笔录的手停在半页上。此人依附史党余孽,勾结地方劣绅,盘剥乡民——正是他那本册子上记着的根。
“带路。”他再不废话,抬手示意,“我随你前去看看。”
一行人快步进城。老农走得急,一边走一边喘。
街上烟火气正浓,蒸笼揭盖,白气一团团升。张屠户的肉铺前早围了一圈,人人伸着脖子,没人出声。
铺旁的木柱上,牢牢拴着一头老黄牛。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毛干枯,低着头一下一下蹭柱子,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咽。那是老农一家赖以耕田糊口的唯一一条牲口。
老农一眼看见牛,眼圈红了,扑上去。
“滚开!老东西也敢靠前!”
张屠户跨步上来,一脚踹在老农膝弯里。老人踉跄着栽倒在地,掌心蹭破了皮,沙砾嵌进肉里。他一脸横肉,眼睛凶得很。
“这牛如今是我的!我花钱买的,白纸黑字为凭,你休想凭空讨回!”
“我从没卖牛!也没画押!”老农趴在地上,挣扎着喊,“你这是仗势欺人,凭空诬赖!”
张屠户嗤的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举起来在众人面前晃。
“口说无凭!瞧见没有?白纸黑字,还有你亲手按的指印画押,铁证如山!”
围观的人都伸长脖子看,没人敢吱声。有几个认得老农的,嘴唇动了动,到底把头低了下去。
刘克庄缓步上前,把那张纸接过来。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面,目光顺着字句落到落款。他从前读宋代典制、摸文书漏洞,摸了不止一回。
几眼下来,他什么都看明白了。他抬眼,声音平:“这张字据,是伪造的。”
围在最前的几个,齐齐往后缩了半步。
张屠户脸一僵,随即硬撑:“你凭什么胡说!画押指纹俱全,怎么会有假!”
“破绽有两处。”刘克庄的指尖点在那指印上,“周老丈一辈子左手拿锄头、左手持物,是天生的左撇子。可这上头按的,是右手拇指。指力、纹路,全对不上。”
周围的人凑过来细看,有人“哦”了一声,纷纷点头。
张屠户额头见了汗,还嘴硬:“不过是按印时仓促,有点瑕疵罢了!字据本身怎会是假!”
刘克庄把纸微微抬起来,指向落款的日期:“那你再看这儿。纸上写的,嘉定十六年三月。”
他声音清亮,传遍半条街:“嘉定年号用到十七年闰八月,宁宗驾崩,逾年改元。你这张纸倒填出一个‘嘉定十六年三月’,时序是倒着走的,文书格式彻底悖了律。这是实打实的伪证,没什么可辩的。”
人群哗地一下炸开。
张屠户脸灰了,嘴唇直哆嗦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,方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散了。
刘克庄把纸妥帖收进袖中,目光扫过众人:“张屠户伪造文书、强抢民畜、欺压乡邻,依大宋律例,当杖责,赔百姓损失。今日即刻归还耕牛,补他的损耗。”
“你敢动我?”张屠户恼了,瞪着眼吼,“我背后是吴员外!你不过县衙一个微末主簿,职微权轻,也配管我的闲事、动我的人?”
刘克庄神色不变:“吴德才攀附史党余孽,勾结乡绅,鱼肉兴化军百姓,劣迹累累,早犯了法。他那点依仗,迟早要塌。”
“你今日主动收手,还牛、赔钱,尚可从轻。若还要顽抗,我就把你伪造文书、强抢民财的凭据,托乡绅送进军衙、上呈州府,依律查办,绝不姑息。”
张屠户看看眼前这个把他底细看穿的人,又看看四周议论纷纷的百姓。他手按在腰刀上,按了按,又松开。
今天占不着便宜,再闹罪加一等。
他气得浑身抖,到底没敢动手,咬着牙解开牛绳,把老黄牛牵到老农跟前。
“算你狠!刘克庄,今日这事,我记下了!”
甩下这句,他带着那帮打手,灰溜溜地走了,眼里那点毒一点没遮。
围着的人散了,话头却没散。先前听了朝堂上传言、当他是罪臣祸种的百姓,今天全看明白了。清流难做,寒门难立——他们私下里一句一句说着,谁也没多话,脚底下却慢慢朝他这边挪。
街角暗处,一个县衙隶役模样的人悄悄退后,把今天这场民间的官司,原原本本听了去,转身往钱茂那边送。
老农牵回了牛,攥着牛绳,老泪纵横,对着刘克庄连连拜下去。
刘克庄忙把他扶起来:“老人家使不得。安心回家耕田去。往后再遇着豪强欺压、邻里蒙冤,只管来找我,我必尽力相助。”
围观的百姓拍起手来,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刘克庄站在肉铺前的空地上,看着老农牵着牛慢慢走远。牛蹄踏在青石板上,一步一响。老农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望了一眼,这才牵着牛拐进了巷子。
日头从巷口斜过来,照在老黄牛的背上,毛梢上一层光。
他后颈忽然一紧。不是风——有道目光钉在他脊梁上,不重,却黏。
他没有回头,把袖中那张伪据又按了按,转身慢慢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