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到的第三天,刘克庄已经在县衙的值房里坐定了。
绍定六年,史弥远的丧事还没办完,盘踞朝堂十几年的那股气,松了一道缝。他补的缺,是莆田县主簿。
主簿是个什么官,他比谁都清楚。一县的户口版籍、田亩税档、官物出纳、文书销注,都归他管;架阁库那一屋子卷宗,钥匙在他手里。他有权调档、核档、对账,替县令理讼案的凭据。
可他没有当庭审案的权,没有终审定罪的权。底下任何一件事,最后都得县令点头,报上去才算数。
线以内,他管到底;线以外,他不碰。这条界,他在心里画得清清楚楚。
他穿一身青色主簿常服,坐在案后翻旧档。窗外晨光斜进来,照在发黄的纸页上。
到任第二天,他就觉出不对。
差役们见了他,该绕行的绕行,该赔笑的赔笑,分寸拿捏得像用尺子量过。没人明着得罪他——他是奉旨回来的名士;可也没人真跟他亲近——知县钱茂和县里那几家乡绅,是一伙的。
门外脚步响,一个衙隶躬身进来。
“刘主簿,钱知县听说您到任,亲自登门拜谒,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请。”
刘克庄头也没抬,手指还压在档册的纸页上。
钱茂进来的时候,一身锦袍,脸上挂着练出来的热络。他先四下里看了看这间值房——墙皮剥落,案上一支旧笔——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,随即又堆起笑。
“后村先生。”他拱手,“恭喜复官归乡,再履仕途。”
“钱知县客气。”刘克庄抬了抬眼,回了一礼,“下官初到,诸事生疏,往后还要同僚多照应。”
“同僚”两个字,他咬得平平的。攀也不攀,软也不软。
钱茂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下来,近乎耳语。
“先生闲了这些年,手里想必不宽绰。吴员外知道了,心里过意不去,叫我送三百贯会子过来,贴补贴补日用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贿,是敬先生的骨头。”
一张会子从袖里抽出来,平平铺在案上。纸纹规整,是官造的会子,能花。三百贯,够普通人家过两三年。
刘克庄低头看了一眼。
吴德才。三天前才拿那张“祖坟早迁”的字上门辱他,三天后就三百贯会子送上门。
收了这笔钱,往后吴德才在县里做什么,他就得睁一眼闭一眼。
他抬手,两个指头把那张会子推了回去。
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钱知县回去替我谢吴员外。”他说,“前番他赠我‘祖坟早迁’四个大字,我还记着。今日这三百贯,你倒说说,是体恤,还是另有所图?”
钱茂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僵住。额角渗出细汗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先生……先生多心了。吴员外就是一时失言,绝不敢有别的意思……”
刘克庄站起来。他个子高,站起来的时候,影子整个罩住案上那张会子。
“下官是废过,可没废到那个份上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屈居这个主簿,我可以忍着。钱,买不动我。”
“钱知县在县里当差,是为自己当,还是为吴员外当,自己掂量。哪天真有朝堂清算、律法追责的一天,别到时候说没人提醒过你。”
钱茂没敢再坐。他抓起那张会子,拱了拱手,退出去了。门带上的时候,撞得门框一响。
屋里静下来。
刘克庄在案后坐了一会儿。钱茂那点怕、那点贪,他一笔一笔记着;吴德才这套打法——先打一棍,再塞钱——他也记着。
这些东西今天用不上,明天用不上,可他一样不扔。今日把话说死了,对方下一步必出别的招。
他刚要低头继续翻档,门外传来哭声。
是个老妇的声音,断断续续,夹着差役的说话声。
“刘主簿。”衙役跑进来,“门外一个老太太,领着个小娃儿,跪在那儿喊冤,怎么劝都不起来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不多时,老妇进来了。满头白发,衣裳上补丁摞着补丁,手里牵着个半大的男孩。两个人进门就跪,砖地咚咚响。
“刘大人!求大人做主!”老妇伏地磕头,声音抖得不成句,“民妇实在走投无路了!”
刘克庄绕出案,把她扶起来。老妇的手冰凉,全是茧子。
“老人家起来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管的是田税档册,文书上的事,我能查。有什么委屈,一句一句说,怎么真怎么讲。”
查档、核档、举证,是他分内的事;怎么判、怎么罚,那是县令的事。他不越。
老妇抹着泪,把事情说出来。
她是城外陈家村的。丈夫死了十年,家里就她和这个小儿子,守着几亩祖田过活。吴德才看上这几亩田,上门强买过几回,她含泪回绝了。
买不成,吴德才就下了狠手——勾着县里的钱茂和户房的书吏,说她家欠税,把田契抢了去,扬言要把田充公,断了这母子俩的生路。
“大人,民妇年年交税,一文不欠啊!”老妇死死攥着衣角,眼睛里全是绝望,“他们凭空说我欠,抢了我的田契。民妇一个寡妇,无依无靠,告到哪儿去?”
那男孩一直低着头,拳头攥得紧紧的,一声没吭。
刘克庄看了他一眼——那孩子眼里有火,压着。这孩子要是长大了,要么是个能扛事的,要么是个要出大事的。眼下,他先得把这母子俩的田保住。
拉拢不成,就拿他治下的百姓开刀。他要是不管,就是缩了;他要是管,就是碰吴德才。人家就在等他这一下。
“把陈家村近三年的田亩赋税档册,都取来。”他吩咐。
衙役站着没动,脸上犯难。
“刘主簿,户房有话……钱知县交代,那一乡的档册,旁人不能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这话里的包庇,摆在脸上。
刘克庄看着他。
“掌籍核税、调档查弊,是主簿分内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调得合规矩。你只管取,出了事,不沾你。你要是不去,我自己去户房。”
衙役一缩脖子,小跑着去了。
不多时,一摞档册搬上来,堆在案上。纸页发黄,边角叫手磨得起了毛。
刘克庄一份一份翻。田亩的记录,交税的落款,年份的签章。他翻得很快,眼睛在字缝里走。
翻到一张欠税文书,他停住了。
落款:嘉定十五年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
嘉定的年号确实用到十七年,可这户人家的田产、交税的记录,最后一年是嘉定十四年。一个早停了交税的人,怎么会凭空跳出一个嘉定十五年的欠税?
再往下看。画押的笔迹不对,落款的格式不对。纸张的成色更新——纸是新的,字是后写的。
他把这一张抽出来,压在镇纸底下。再往后翻,一份,两份,三份。
陈家村如此,邻村也如此。户房这几年的税档,一处两处错还说得过去,处处都错,错得都朝一个方向——那就不是笔误,是常年改档、抱团舞弊改出来的。
他把镇纸往下按了按。窗外日头偏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