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前挤得水泄不通。日头偏南,人头上热气蒸腾。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在人堆里哭了两声,又叫大人哄住了。
刘克庄从人让开的一条缝里走上台阶。他没穿官服,一件青布长衫,洗得发白。
“诸位乡亲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场子里却静下来,连那孩子都不哭了,“近日外头又传,说我刘克庄是抱来的野种,说我刘家的话不能信。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求别的——就求把这桩事,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,还我一个清白。”
没人吭声。
“这谣不是今天才有。三十年前,乡里有个无赖,叫张麻子,收了吴家五贯钱,在外头酒馆里喝醉了拍着桌子吹,说他拿了吴家的钱、造了刘家的谣。”刘克庄说,“当时满酒馆的人都听见了。今天,那年在场的三位老人家,都来了。”
三个老人被人一左一右扶上来。台阶高,走得喘。
头一个老人牙都漏风了,嗓门却还大:“张麻子在酒桌上吹牛,说吴老爷给了他五贯,叫他编瞎话。这话老子亲耳听的!他当时喝得满脸通红,满桌子人都笑他。”
第三个老人接过话头:“县衙当年立了案的!卷宗在架上存着,白纸黑字,写得明白——谣言是吴家叫人造的,赖不掉!”
刘克庄听完,没动声色。指节在袖口里攥了一下。
这何止是给他自己洗冤的话。三十年前的旧案,白纸黑字——日后要钉吴家、要牵朝堂上那根线,这都是钉子。
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粗纸,举过头顶。纸边叫他摸得起了毛。
“诸位看清楚。”他说,“这是昨天,吴德才府上的管事,亲手拍在我家案上的。上头写着:莆田换子,乡野笑谈。刘家祖坟,早该搬迁。我已经落了职,他还要上门泼这个水,仗着朝堂上的靠山,欺负咱们乡里人。”
场子里炸了。
“原来是吴家使坏!”
“吴德才仗着有钱有靠山,太欺负人了!”
“刘大人是清白的!”
人堆里,陈昭站着,青布长衫,被人挤得一晃一晃,脚底下不知叫谁踩了一脚,他也没顾上。眼睛一直没离开台阶上那个人。
他是从临安赶回来的举人,诗案那几天他在延和殿外头全程听过。今天他又赶来了,天没亮就起身,走了二十里路。
看着那个人站在日头底下,一句一句把自己的事摊开给全县人看,陈昭喉咙发紧。
读书人就该是这个样子。往后自己治学立身,他把这六个字在心里记牢了——不怕人,不怕事,那点东西不能丢。
回到寓所,他点灯,铺纸,把今天城隍庙前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。三个老人说了什么,那张纸上写了什么,他一个字不漏,不添一句气话。
写到张麻子的名字,他顿了顿,把酒馆的位置也记下了。写完自己看了一遍,叠好,收进箱子。灯芯爆了一下,他吹了灯。
这篇东西后来在闽地士林里传抄开,那是后话。
人散了。地上丢了一只布鞋,半块啃过的饼。
巷口茶寮的窗边,吴德才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。
他一只手撑在窗台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茶钱洒在桌上,他也没擦。
本想拿一张字把这个人压下去,结果叫他当着全县的人翻了盘。如今走在莆田街上,人人背后指的是他吴德才。
管事躬着腰凑过来:“员外,事到这一步,还要不要……还是快马往临安?”
“去!”吴德才咬着牙,牙床骨都凸出来,“立刻快马。告诉李大人——刘克庄这个人,贬是贬了,根没断,人心还在。今天他能在城隍庙前翻盘,明天就能翻到朝堂上去。叫上面加快动手,务必斩草除根。”
管事一溜烟去了。
吴德才还趴在窗边。台阶上那个人早走远了,他还盯着那个方向,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。
他在莆田经营三十年,县衙里有人,朝堂上有靠。他把窗棂推开半扇,又合上。一个落了职的书生——他不信斗不过。
刘克庄从城隍庙下来,没回家,径直去了县衙档案房。
他如今是白身,可县里的书吏都认得他,也都敬重他。没人拦,还替他搬了凳子。
架上那卷旧卷宗落了灰,县吏双手捧下来给他,又替他掸了掸。
“刘先生,就是这个。三十年前的案子。记的东西全,手续也齐,多少年一直好好封着,没坏。”
他在案上慢慢展开。纸黄了,脆了,翻的时候他放得很轻,怕一碰就碎。
供词、立案的缘由、最后怎么结案的,一条一条都在。张麻子的名字在,五贯钱在,吴家的授意也在。当年的县丞画了押,朱印泥褪成了淡红。
他把卷宗合上。指腹在封皮上压了压,像压住一件要紧的东西。
“这卷,我借回去看几日。”他说,“用完送还。”
县吏迟疑了一下,看了看门外。按规矩,县衙的档是不能外借的。可他看了看眼前这个人,又想了想这桩事到底是为了自证清白、息了乡里的谣,点了头:“先生自便,用完一定送回来归档。”
刘克庄把卷宗揣好,刚要出门,街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得青石板乱响。
“临安圣旨到——刘克庄接旨!”
衙役一身尘土,滚鞍下马,明黄的卷轴举在头顶,马的白沫溅在衙门口的石阶上。他张嘴喊的时候,嗓子是哑的。
满院子书吏都站住了。
刘克庄整了整衣襟,跪下。砖地还是凉的。
衙役展开圣旨,一字一句念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前建阳知县刘克庄,因诗获罪,业经议处。今史相捐馆,朝局更新,念其历任清廉、治绩昭著,素有才干,非有心悖逆。特复其官身,除一纸昭雪文书,放归兴化军原籍,静思勤勉,听候朝廷拣用。钦此。”
念完了。院子里静了一息,跟着嗡的一声。
刘克庄叩首:“臣,领旨。”
他站起来。
史弥远刚死,朝里那棵大树倒了。松快出来的地方,官家要收拢人心——复他的官,不是谁替他求的情。
这道旨意没给他高位,没给他实权,可官身回来了。官身一回来,那桩诗案就等于翻了一半,权奸想把他钉死罪臣席上的算盘,落了空。
他转过身。闻讯跑来的乡邻挤满了县衙门口,后头的人踮着脚。
“诸位乡亲。”他拱手,“克庄官小位卑,可这道圣旨,是朝廷给的一个明白。从今往后,我守着乡土,护着乡人,正这县里的风气——不辜负士人的那点体面,也不辜负诸位今天站在这儿的情分。”
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,声浪撞在县衙的照壁上。有人把帽子扔起来,又接住。有老秀才挤到前面,朝他连连作揖。
他站在台阶上,听着四下里的人声,脸上是笑。袖中那卷旧档硌着手腕。
这道旨意不是恩典落了地就完。他回来,是回到人家眼皮底下了。县衙里坐着谁,县里这三十年是谁的天下——他指尖在袖中那卷档上一捻,有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