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,晌午。
店里坐了五个人。沈望在案板上切面,柳娘在外头收碗。
门口进来两个人。
前头是个男人,短褐,赤脚,腰里别着刀。后头跟着一个小丫头,六七岁,瘦,头发扎成两把,用一根旧布条缠着。
沈望把刀停下。
那个男人走了进来,站到案板前。
“两碗面。”
“汤面八文。”
“一碗汤面,一碗光面。”
“光面六文。”
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,摊在案板上,一个一个数。数出八个,把钱推过来。
“一碗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两碗。”
“一碗是她的。”男人说,“我不饿。”
沈望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小丫头已经自己爬上长条凳,两只手搁在桌上,看灶台上的锅。
“坐里头那张桌。”沈望说,“风口。”
男人领着丫头坐过去。
沈望下面。下到一半,他把锅里剩下的面都下了,比一碗多出一小半。捞起来,甩水,扣碗,浇汤。
他把两碗端过去,一碗放在丫头面前,一碗放在男人面前。
男人看着那碗面。
“我说我不饿。”
“这碗是账。”沈望说。
“什么账。”
“你先吃。”沈望说,“吃完了我告诉你是谁欠的。”
男人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他先喝了一口汤。
汤是骨头汤,吊了一夜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汤下了功夫。”他说。
“丑时吊上的。”
“熬六个时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一天六个时辰搁在锅上。”洪九说,“这不是汤,是命。”
沈望把案板上的浮面扫到一边。
“灶边暖和。”他说。
他把碗端起来。
那个小丫头不吃。她拿筷子把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挑起来,挑到哥哥的碗里。
“哥,你吃。”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不完。”
男人没说话。他把丫头挑过来的面,又一根一根挑回去。
挑到第三根的时候,小丫头把碗往怀里一抱。
“我不挑给你了。”
男人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,像脸上的皮让人提了一下,又放下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收碗。
她走到那张桌前,看了一眼丫头头上的布条。
布条洗过好几回,褪了色,一头散着。
柳娘没说话,回灶房去了。
再出来的时候,她手里多了一段青布条。她站在丫头身边,把旧布条解开,重新扎了一遍。扎得紧,两把头发挂得齐。
丫头仰头看她。
“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扎得好。”
“我给我们家闺女扎了六年。”柳娘说。
丫头摸着自己头上那道新布条,摸着不撒手。
那个男人一直看着。他站起来,想说句话,又坐下了。
柳娘把旧布条折好,塞进丫头手里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她说,“等新的脏了,你自己换。”
男人开口了。
“掌柜娘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家没钱。”
“布条不要钱。”柳娘说,“你吃面,八文。”
男人把钱往桌上推了推。
柳娘没接,转身进了灶房。
沈望回了案板。
旁边那桌的两个船客一直看着。
一个低声说:“这就是昨天码头那个。”
另一个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,没接话。
两个人吃完,把钱压在碗底下,走了。出门的时候,走的是靠墙那一边。
吃到一半,男人站起来,走到案板前。
“你是沈掌柜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渡口那根桩,我去看过。”男人说,“断口三刀。头两刀砍进去半寸,第三刀豁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刀从环下三寸断的。”
沈望把抹布搁下。
“你懂刀。”
“我懂。”男人说,“我姓洪,行九。”
“从淮上来。”
洪九没应这句。
“淮上哪一带。”
“临淮关。”
“那边的镖行,前年出过事。”
洪九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道上跑的人都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押一批货,三个把式,回来一个。”
“回来那个姓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说什么。”沈望说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你的刀钝了。”他说。
“刀断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的手。”洪九说,“你的手比你的刀先钝。”
沈望看着他。
“你今年四十。”
“四十。”
“你砍过多少人。”
沈望没答。
洪九往后退了半步,站到桌边。他把自己的刀从腰后抽出来半寸,又推回去。
“我听说你叫净刀。”他说,“净刀砍三处。手,脚,后脖子上的皮。”
“是。”
“留着手的人,回头还得拿刀。”洪九说,“留着脚的人,回头还得跑。你砍了半辈子,砍出去的,慢慢都回来了。”
“你砍手的时候,”洪九说,“心里想的是什么。”
“想的是让他拿不住刀。”
“他拿不住刀,”洪九说,“他还能拿绳子,拿石头,拿秤砣。你不能把一个人的手全砍光。这镇上有上千只手。”
沈望没答。
“我砍手的时候,”洪九说,“我想的是让他死。我只是没砍到那一步。”
“回来了几个。”
“我看见过一个。”洪九说。
“哪一个。”
“渡口往东,三十里,有个姓胡的。”洪九说,“左手腕上一道旧疤。他现在使右手拿刀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你有闺女。”洪九忽然说。
“有。”
“她见过你拿刀吗。”
沈望想了想。
“见过我劈柴。”
洪九点了一下头。
“我十岁那年,看我爹拿刀杀猪。”他说,“那头猪叫了半个时辰。我看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在船上学会一句话。”洪九说,“刀不叫。”
洪九把丫头碗边的筷子摆正。
“下回我来,”他说,“你告诉我,这三处,你砍过多少人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。
他从怀里又摸出两个铜钱,搁在长条凳上。
“这碗面的钱。”
“八文。”沈望说。
“我明天还。”洪九说。
他领着丫头走了。
沈望把那两个铜钱收起来。
他没有放进钱匣,也没交给柳娘记账用。他走到柜前,把柜角一个小陶罐拿下来。
陶罐里是陈九那两文钱。渡口那天,陈九欠的那一碗面钱,一直搁在这儿。
沈望把洪九的两个铜钱也搁进去。
四个铜钱,摞在一起,两个新,两个旧。
柳娘端着碗进来。
“谁。”
“昨天码头那个。”
柳娘的手停在门帘上。
“他坐哪张桌。”
“里头那张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沈望说,“他说我的刀钝了。”
“他眼睛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。”
“他看人的时候,眼睛是往下压的。”柳娘说,“看什么都在量。”
她把碗收进盆里。
“那孩子呢。”
“他的妹妹。”
“她吃着了吗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
夜里,收摊。
沈望在灯下算账。
柳娘把账本推过来,笔递给他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写:八月二十六。”沈望说,“洪九,两文。”
柳娘写了。
写完,她把笔停住。
“洪九两文,”她说,“陈九两文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俩认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
柳娘吹了吹纸上的墨。
“不认识的人,账记得一样。”她说,“你这账本,往后怕是要厚。”
沈望没接这句。
他把柜角那个小陶罐拿下来,摆在桌上。
四个铜钱。
他拿手把铜钱一枚一枚揩亮,又照原来的样子摞回去,两个新钱压在上头。
“你摆它做什么。”柳娘问。
“看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看谁先来还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灯芯剪短了一点。
“他们一个睡咱们灶房。”她说,“一个在关帝庙西边那间破屋里熬药。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“是打不着。”
“那你摆这个。”
沈望把陶罐推回柜角。
“不是给他俩看的。”他说。
柳娘把陶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那是给谁看的。”
“给我自己。”
“看了怎么样。”
“看了就知道,欠了人家两文,也得还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抽屉里那本账推了推,推正。
“两文也得还。”她说,“那四两呢。”
“四两我记了。”
“记了不算。”柳娘说,“你这人,账记得比谁都清,人做得比谁都糊。”
沈望把灯吹了。
沈望把账本合上,收进抽屉。
柳娘端着灯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停下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今天来,看的是你的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看你的脸。”柳娘说,“他看人只看手,看脚,看脖子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们镇上的人看人,先看脸。”柳娘说,“看脸的人,是想跟你过日子。看他那样的,是想跟你算账。”
她端着灯进去了。
沈望在暗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抬起右手,在灯口那点余光里摊开。掌根一层厚茧,虎口一道旧裂,手背上有一道白印,是六月里让竹竿磕的。
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
灯光照不到掌心。
他把手收回来,攥了一下。
掌根的茧硌着手心。他松开,又攥了一下。
然后他起身,把门闩插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