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五,清早,沈望去码头。
镇北的小码头贴着漕河,水浅,泊不下大船,只能靠驳船。岸上堆着苇席、麻包、木料。脚夫们赤着脚,肩上搭一条汗巾,一趟一趟往船上扛。
沈望来收一笔账。米行上月的面钱漏了两笔,周掌柜托他去码头找那个买面的船户。
船户姓钱,跑的是短途,一个月来两趟。他的船泊在最东头,船帮上拿白漆写着一个“钱”字。
沈望在船帮上敲了两下。
“钱老板。”
一个麻脸的男人从舱里钻出来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米行上月的面钱,两笔。六十四文。”
钱老板抹了把脸。
“上月的。”
“上月的。”
“我记着是给了。”
“给了的是前月的。”沈望说,“六月里那两笔,柜台上有账。”
钱老板往岸上看了一眼,从腰里摸出一个旧钱袋,倒出来数。数完,还差八文。
“少了八文。”
“我这儿就这些。”
“你船上有货。”
“货是别人的。”钱老板说,“沈掌柜,你宽我三天。”
沈望从上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截炭,写了两个字,撕下来。
“这是收条。”他说,“六十四文,我收了。缺的那八文,三天以后我去你店里要。”
“你不怕我跑。”
“你跑一趟要十天。”沈望说,“你跑不掉。”
钱老板笑了,把收条揣进怀里。
码头上人不少。他站在一堆木料后头等。
一艘驳船刚靠岸。船头上站着一个胖子,穿绸褂,手里一根藤条。
“扛。”胖子拿藤条指着船板上的麻包,“三十包,一个时辰。”
脚夫们往上走。
头一个刚弯腰,藤条就落在背上。
“慢了。”
脚夫没吭声,把麻包扛上肩。第二个上,也挨了一记。
第四个上来的时候,脚夫们站住了。
“郝爷。”一个老脚夫开口,“上月的工钱,还差八天。”
“差八天。”胖子说,“货没卸完,钱就压着。”
“上上月的也压着。”
“上上月的,我记着。”
“郝爷,我家里有病人。”
胖子把藤条在掌心里敲了敲。
“有病人就别来码头。”他说,“码头上都是没病人的。”
脚夫们不说话了。老脚夫的肩塌下去,去弯腰。藤条又落在背上。
这时候,有个人从船尾的跳板上走了下来。
年轻人,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,穿一件短褐,袖口扎着,腰里没挂东西。赤脚。
他走到胖子跟前站住。
“他上月的工钱。”他说。
胖子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过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管闲事。”
“我不管你的事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管他的工钱。”
胖子笑了,把藤条抬起来。
“你管得着吗。”
藤条落下来,朝那年轻人的肩。
年轻人没躲。
他伸手往腰后一摸,摸出一把刀。
刀不长,一尺半,窄,从袖子里抽出来的。抽得极顺,出鞘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藤条还在半空,刀已经上去了。
从下往上,一道。
胖子的手腕上开了。
藤条掉在船板上。
胖子叫了一声,把手举起来看。手腕上一条口子,血一串一串往下滴,滴到船板上,滴进麻包缝里。
他不叫了。
他试着动手指头。手指头不动。
“我的手。”胖子的嗓子哑了,“我的手。”
年轻人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腿能走,手不能拿,够了。”他说。
胖子跪在船板上,一只手撑着另一只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我认得漕上的人。”
“你认得的那些人,”年轻人说,“今天都在船上。”
胖子不说话了。
他把眼睛往四下里扫。脚夫们站着,一个也没上前。那个老脚夫把汗巾攥在手里,攥得指头白了。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工钱。”
胖子用能动的那只手,从怀里掏出皮袋,扔在船板上。
皮袋口开了,铜钱滚出来几串。
“够不够。”年轻人问那个老脚夫。
老脚夫蹲下去,数。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“多了。”
“多的,分给今天扛过货的。”年轻人说,“他们背上有藤条印子。你也有。”
老脚夫抬头看他。
“你是哪一路的。”
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跳板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脚夫。
“你的工钱,找他拿。”他说,“他拿不动藤条了,可他兜里的钱还在。”
他上了船尾,翻过栏杆,走了。
岸上有个人喊了一声。
“报官!”
没人动。
又有人喊。
“他往北走了!”
还是没人动。船上的伙计蹲在船板上,把滚出去的铜钱一个一个捡回来,捡完,把皮袋放在胖子脚边。
胖子看着那袋钱。
“拿走。”他说。
伙计把袋子提起来,退到船尾去了。
沈望把收条的事办完,往回走,从那个老脚夫旁边过。
老脚夫蹲在麻包上,正把汗巾往肩上缠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脚夫抬头。
“刚才那位,你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老脚夫说,“他今天头一回到这码头。”
“他为什么替你出头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脚夫把汗巾缠紧了,“我上月在这儿扛了八天,工钱没给。我天天来。他许是看见了。”
“你见过他几回。”
“一回。”
“哪一天来的。”
“前天。”老脚夫说,“前天他就站在那堆木料边上,站了一个下晌。什么都不干,看人扛货。”
沈望往那堆木料看了一眼。
木头摞得齐,缝里卡着两片干苇叶。
码头上静了半晌。
然后有人喊起来。有人去扶胖子,有人往镇上去报官,有人蹲在船板上看那根藤条。
沈望站在木料后头,一直没动。
他看的是那年轻人的手。
那只手握刀的时候,虎口是空的,茧不在虎口,在掌根和指根之间。那是常年握着短家伙的手,不是扛活的,也不是耍枪弄棍的。
还看得出一件事:那一刀从下往上,走的是最短的路。
刀出去,刀回来,中间没有多余的一寸。
沈望找到那个船户,把两笔面钱收了,六十四文。
回镇的路上,他在渡口的土坡上站住。
江面上有条驳船往下走,船上的人喊号子。号子一长一短,和码头上的一个调。
他站着听了一会儿,才继续走。
晌午,店里来的人不多。
沈望在案板上切面。柳娘在灶前烧火。
“码头那边怎么了。”柳娘问,“我看见有人往镇上跑。”
“一个船主让人砍了手腕。”
“哪个船主。”
“姓郝的。”
柳娘把火钳放下。
“他是漕上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谁砍的。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”沈望说,“一个过路的。二十五到三十五,赤脚,短褐。”
柳娘看着他。
“你看着了。”
“我站在木料后头。”
“他砍完就跑了。”
“没跑。”沈望说,“他走上跳板,翻过栏杆,走了。走得不快。”
柳娘把火钳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“我拦他做什么。”沈望说,“他替人要工钱。”
“他砍了人。”
“他砍了一只手。”沈望说,“那只手刚才在抽人。”
柳娘没再问。
她把锅盖揭开,白气顶上来。
“面齐了。”
下晌,陈九从外头回来。
他这半个月给米行扛面,一天二十文,回来得晚。这天回来得早,一进门就站在案板前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码头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人是淮上来的。”陈九说,“姓洪,行九。码头上有人认得他。”
沈望把面皮叠起来。
“认得他什么。”
“认得他手上那家伙。”陈九说,“短刀,一尺半,从袖子里抽。淮上那边有个小门派,就练这个。”
“门派叫什么。”
“没人说。”陈九说,“就说他们那一路刀,练的是从下往上。”
沈望把刀放下。
“你听人说的,还是自己看见的。”
“我听人说的。”陈九说,“说话那人是船上的伙计。他说,前年淮上有个镖行,押一批货,让水贼拦了。押货的是三个把式,两个死了,一个活着回来。”
“活着回来的那个,姓什么。”
“姓洪。”
沈望把切好的面条抖开,下锅。
水一开,面翻上来,他拿筷子挑散。
“九弟。”
“哎。”
“往后你别去码头。”
“我一天二十文。”陈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望说,“你要扛,去米行扛。米行的周掌柜认得你。”
“码头工钱高。”
“码头现在是块铁。”沈望说,“谁站上去,谁响。”
陈九把汗巾从肩上取下来,攥在手里。
“哥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怕我惹事。”
“我怕你被人拿着当由头。”
夜里,沈望把磨石找出来。
他坐在灶台边,把切面刀翻过来,刀口贴着石面,斜着推。
推了十几下,他停下来,用手指在刀口上横着刮了一下。
刀口是圆的。
他把刀放下,把磨石翻了个面。
那一面磨得深,凹着一条槽,槽底还是那么圆。
六年了。刀磨圆了,石也磨圆了。
他坐在那儿,看了半天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