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家书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2951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八月二十二,晌午刚过,老书办来了。

他这回不是来吃面的。手里捏着一封信,站在门口,先用手把信上的水汽擦了擦。

“沈掌柜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“不进了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这双脚上都是泥,从城北来的。”

他把信递过来。

“秦师爷托人带的。信先到了县衙,说是我抱了九年册子,认得他的字。衙门里没人接,就搁下了。我去取回来的。”

沈望把信接过来。

信封上写的是“河湾镇望记面馆沈掌柜启”,字瘦,笔画匀。

“他怎么知道我这店号。”

“他在这儿吃面吃了多少年。”老书办说,“他也许不知道店号,他是照着镇上问的。”

沈望进去倒了一碗水,端出来。

老书办不进门,就站在门槛外头喝。

“城北那半间铺面,卖茶叶末。”他说,“一天挣二十来文,够称盐。”

“够就好。”

“够。”老书办说,“沈掌柜,我今年五十六。册子抱了九年,抱出一样毛病。”

“什么毛病。”

“看见册子就手痒。”老书办笑了一声,“前两天我儿子铺子里进货,拿个本子出来记,我伸手就想去接。接到一半,想起来我不干那个了。”

他把水碗放在门槛上。

“人不干那个了,手还记着。”

沈望也笑了一下。

“手比人慢。”他说。

“手比人慢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年轻时候在县里,见过一个老书吏。他告老还乡十年,临死的时候,在床上用手指头画字。画的是'遵'。”

“遵什么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书办说,“他画了一辈子'遵'。上头写什么,他遵什么。写到最后,他自己是谁,他忘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
“我比你大十六岁。”他说,“我劝你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上头的事,从来不会停在渡口。”老书办说,“渡口那场,你赢的是一张滩,不是一盘棋。”

沈望没接话。

老书办走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。

“沈掌柜,这信别搁在外头。”

信是柳娘念的。

她把信纸摊在桌上,先看了一遍,才开口。

“沈掌柜安。秦三自苏州书。”

“三月里那一场病,不是装的。我那时跟人说病了,是真病了,只是病得不是时候。”

柳娘停了一下,接着念。

“我如今在苏州城南开一间小书铺,卖旧书,也替人抄写。铺子小,够吃饭。”

“县里的事,我不管了。只有一件,我不能不提。”

她念到这儿,声音慢下来。

“上个月,县里来了一位郑先生,自称从府城下来,办差。他来了两回。”

“头一回查漕上的旧册。第二回不查册,只问人。问的是,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把式,有哪几个落在河湾镇。”

“我答不上来。他也没再问。”

柳娘接着往下念。

“还有一件,是我猜的。这位郑先生,不像县里的人。县里的人办差,先找主簿,再找书办,一层一层往下压。他不找。他直接去库里翻册子,翻完就走。”

“翻的是哪一本。”沈望问。

“信上没写。”柳娘说,“他只写了两个字:漕册。”

沈望坐在长条凳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“再念一遍这一句。”

柳娘又把那两句念了一遍。

“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把式,有哪几个落在河湾镇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“三年前,”柳娘说,“陈九就是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问的是把式,不是脚夫。”

“是。”

柳娘把信纸放下。

“底下还有两句。”

她又念。

“沈掌柜,我这封信写得不合规矩。可我不得不说:望记的汤好,河湾镇的风不好。”

“保重。秦三。”

信念完,桌上静了一会儿。

夜里,柳娘把信收起来。

“你想到谁了。”她问。

“王泽。”

“他往府城去,快一个月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柳娘把灯挪到窗前。

“秦师爷信上问的那个人,”她说,“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把式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凤阳道上下来、落在河湾镇的,我知道两个。”柳娘说,“一个是你,一个是陈九。”

沈望没应声。

“你是镖师。陈九是脚夫。”柳娘说,“他把这两个人搁在一句话里问,就是先知道这两个人是一路的。”

“他知道。”

“知道还不来。”

“他在等。”沈望说,“等一个名目。”

沈望站起来,从柜里取出一张纸,一支笔。他把笔递给柳娘。

“你写。”

“写给谁。”

“给秦师爷。”

柳娘把纸铺开。她提起笔,等他说。

“沈掌柜安。”沈望说。

柳娘写下来。

“四月里的事,都过去了。镇上照旧。面一天卖一百来碗。”

柳娘写完,笔停住。

“底下呢。”

沈望看着窗外。

“刀断了。”他说,“人还在。”

柳娘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。

“就这八个字。”

“就这八个字。”

柳娘写完,把纸吹了吹。

沈望又说:“再添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问他书铺要不要人。”沈望说,“不要人就算了。”

柳娘抬头看他。

“你要去苏州。”

“我不去。”沈望说,“我问的是他缺不缺人手。他要缺,镇上有个孩子,认得字,会算账。”

“哪个孩子。”

“水生。”

“水生认得字。”

“认得三百来个。”沈望说,“他爹死得早,他娘在渡口给船家洗衣裳。他在码头上挑水,一天挣八文。上月他把八文钱搁在柜上,说要买一碗最贵的面。”

“你没卖。”

“我给他下了一碗素的。”沈望说,“多搁了一勺肉末。”

柳娘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。

“信里写不写这一句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写什么。”

“写,”沈望说,“这孩子在渡口挑水,一天八文。他要是自己走得动,我出盘缠。”

第二天,信是托渡口的船带走的。

沈望把信交给老船工。

“往苏州。”

“苏州。”老船工把信揣进怀里,“托谁的船。”

“你认得船。”

“我认得。”老船工说,“往苏州去的,五天一趟。这封信到你那位朋友手上,得半个月。”

“半个月。”

“半个月算快的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年轻时候,一封信走三个月。”

他把蓑衣披上。

“沈掌柜,你那刀呢。”

“打着。”

“打刀要几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老船工点了一下头。

“三个月里,你别再跟人动手。”他说,“渡口那根新桩,前些日子让人刨了。”

“刨了。”

“刨出来,看了看纹路,又埋回去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天天在那儿,我看着的。”

沈望站在滩上,往南看了一眼。

江上没有船。

回镇的时候,他绕到米行门口。

周掌柜在筛麦子。
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面粉涨价的事,我能替你撑两个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两个月以后,你要是有别的路,早打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沈望走了。

走到街口,他停了一下。

米行的招牌是新换的,字上的金漆还亮着。旁边那家卖布的,门板上加了一道闩。

街面看着比往年干净。干净不是因为扫得好,是因为开门的少。

夜里,柳娘把写好的那张纸摊在灶台上,用两块砖压着角,让墨晾干。

沈望站在灶台前看。

刀断了。人还在。

八个字,写得不快不慢。

“你这八个字,”柳娘从灶房外头进来,“写得比你的人敞亮。”

“怎么讲。”

“你人什么话都憋着。”柳娘说,“这八个字倒是不憋。”

沈望把纸从砖底下抽出来,折成三折。

他想了想,没有放回灶台,而是走到柜前,开门,把那张纸压在账本底下。

账本上头那页,是八月二十一,打刀那一行。

他关柜门,插上闩。

“睡了。”

“睡了。”

夜里,沈望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
隔着窗纸,能看见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起了点风,影子在窗纸上晃,像一只手在摸墙。

他翻身朝里,把右肩压在席子上。

肩窝里咯了一下。

他躺了一会儿,起来,把窗纸掀开一角,往外看。

院子里没有月亮,云厚。老槐树立在暗里,只看得清一个轮廓,看不清风在吹哪一边。

西边那间屋子,沈槐的窗子黑着。

他放下窗纸,回到床上,把右肩翻过来,压在席子上。压着,疼得慢一点。

雨点开始落。先是稀的,打在瓦上,一颗一颗数得出来。

后来就密了。
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
沈望起来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天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手背上。

面活了。他把面团压在盆底,盖上湿布。

柳娘进来的时候,他已经在切面。

“这么早。”

“天亮了。”

“晴天了。”柳娘说,“今天把被褥拿出去晒晒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望把面切完,下锅,捞起,扣碗,浇汤。

手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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