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二,晌午刚过,老书办来了。
他这回不是来吃面的。手里捏着一封信,站在门口,先用手把信上的水汽擦了擦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进来。”
“不进了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这双脚上都是泥,从城北来的。”
他把信递过来。
“秦师爷托人带的。信先到了县衙,说是我抱了九年册子,认得他的字。衙门里没人接,就搁下了。我去取回来的。”
沈望把信接过来。
信封上写的是“河湾镇望记面馆沈掌柜启”,字瘦,笔画匀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这店号。”
“他在这儿吃面吃了多少年。”老书办说,“他也许不知道店号,他是照着镇上问的。”
沈望进去倒了一碗水,端出来。
老书办不进门,就站在门槛外头喝。
“城北那半间铺面,卖茶叶末。”他说,“一天挣二十来文,够称盐。”
“够就好。”
“够。”老书办说,“沈掌柜,我今年五十六。册子抱了九年,抱出一样毛病。”
“什么毛病。”
“看见册子就手痒。”老书办笑了一声,“前两天我儿子铺子里进货,拿个本子出来记,我伸手就想去接。接到一半,想起来我不干那个了。”
他把水碗放在门槛上。
“人不干那个了,手还记着。”
沈望也笑了一下。
“手比人慢。”他说。
“手比人慢。”老书办说,“我年轻时候在县里,见过一个老书吏。他告老还乡十年,临死的时候,在床上用手指头画字。画的是'遵'。”
“遵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书办说,“他画了一辈子'遵'。上头写什么,他遵什么。写到最后,他自己是谁,他忘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。
“我比你大十六岁。”他说,“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头的事,从来不会停在渡口。”老书办说,“渡口那场,你赢的是一张滩,不是一盘棋。”
沈望没接话。
老书办走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沈掌柜,这信别搁在外头。”
信是柳娘念的。
她把信纸摊在桌上,先看了一遍,才开口。
“沈掌柜安。秦三自苏州书。”
“三月里那一场病,不是装的。我那时跟人说病了,是真病了,只是病得不是时候。”
柳娘停了一下,接着念。
“我如今在苏州城南开一间小书铺,卖旧书,也替人抄写。铺子小,够吃饭。”
“县里的事,我不管了。只有一件,我不能不提。”
她念到这儿,声音慢下来。
“上个月,县里来了一位郑先生,自称从府城下来,办差。他来了两回。”
“头一回查漕上的旧册。第二回不查册,只问人。问的是,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把式,有哪几个落在河湾镇。”
“我答不上来。他也没再问。”
柳娘接着往下念。
“还有一件,是我猜的。这位郑先生,不像县里的人。县里的人办差,先找主簿,再找书办,一层一层往下压。他不找。他直接去库里翻册子,翻完就走。”
“翻的是哪一本。”沈望问。
“信上没写。”柳娘说,“他只写了两个字:漕册。”
沈望坐在长条凳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再念一遍这一句。”
柳娘又把那两句念了一遍。
“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把式,有哪几个落在河湾镇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,”柳娘说,“陈九就是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问的是把式,不是脚夫。”
“是。”
柳娘把信纸放下。
“底下还有两句。”
她又念。
“沈掌柜,我这封信写得不合规矩。可我不得不说:望记的汤好,河湾镇的风不好。”
“保重。秦三。”
信念完,桌上静了一会儿。
夜里,柳娘把信收起来。
“你想到谁了。”她问。
“王泽。”
“他往府城去,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是。”
柳娘把灯挪到窗前。
“秦师爷信上问的那个人,”她说,“三年前从凤阳道上下来的把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凤阳道上下来、落在河湾镇的,我知道两个。”柳娘说,“一个是你,一个是陈九。”
沈望没应声。
“你是镖师。陈九是脚夫。”柳娘说,“他把这两个人搁在一句话里问,就是先知道这两个人是一路的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不来。”
“他在等。”沈望说,“等一个名目。”
沈望站起来,从柜里取出一张纸,一支笔。他把笔递给柳娘。
“你写。”
“写给谁。”
“给秦师爷。”
柳娘把纸铺开。她提起笔,等他说。
“沈掌柜安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写下来。
“四月里的事,都过去了。镇上照旧。面一天卖一百来碗。”
柳娘写完,笔停住。
“底下呢。”
沈望看着窗外。
“刀断了。”他说,“人还在。”
柳娘把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。
“就这八个字。”
“就这八个字。”
柳娘写完,把纸吹了吹。
沈望又说:“再添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问他书铺要不要人。”沈望说,“不要人就算了。”
柳娘抬头看他。
“你要去苏州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沈望说,“我问的是他缺不缺人手。他要缺,镇上有个孩子,认得字,会算账。”
“哪个孩子。”
“水生。”
“水生认得字。”
“认得三百来个。”沈望说,“他爹死得早,他娘在渡口给船家洗衣裳。他在码头上挑水,一天挣八文。上月他把八文钱搁在柜上,说要买一碗最贵的面。”
“你没卖。”
“我给他下了一碗素的。”沈望说,“多搁了一勺肉末。”
柳娘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。
“信里写不写这一句。”
“写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,”沈望说,“这孩子在渡口挑水,一天八文。他要是自己走得动,我出盘缠。”
第二天,信是托渡口的船带走的。
沈望把信交给老船工。
“往苏州。”
“苏州。”老船工把信揣进怀里,“托谁的船。”
“你认得船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老船工说,“往苏州去的,五天一趟。这封信到你那位朋友手上,得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算快的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年轻时候,一封信走三个月。”
他把蓑衣披上。
“沈掌柜,你那刀呢。”
“打着。”
“打刀要几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老船工点了一下头。
“三个月里,你别再跟人动手。”他说,“渡口那根新桩,前些日子让人刨了。”
“刨了。”
“刨出来,看了看纹路,又埋回去了。”老船工说,“我天天在那儿,我看着的。”
沈望站在滩上,往南看了一眼。
江上没有船。
回镇的时候,他绕到米行门口。
周掌柜在筛麦子。
“沈掌柜。”他说,“面粉涨价的事,我能替你撑两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两个月以后,你要是有别的路,早打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望走了。
走到街口,他停了一下。
米行的招牌是新换的,字上的金漆还亮着。旁边那家卖布的,门板上加了一道闩。
街面看着比往年干净。干净不是因为扫得好,是因为开门的少。
夜里,柳娘把写好的那张纸摊在灶台上,用两块砖压着角,让墨晾干。
沈望站在灶台前看。
刀断了。人还在。
八个字,写得不快不慢。
“你这八个字,”柳娘从灶房外头进来,“写得比你的人敞亮。”
“怎么讲。”
“你人什么话都憋着。”柳娘说,“这八个字倒是不憋。”
沈望把纸从砖底下抽出来,折成三折。
他想了想,没有放回灶台,而是走到柜前,开门,把那张纸压在账本底下。
账本上头那页,是八月二十一,打刀那一行。
他关柜门,插上闩。
“睡了。”
“睡了。”
夜里,沈望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隔着窗纸,能看见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起了点风,影子在窗纸上晃,像一只手在摸墙。
他翻身朝里,把右肩压在席子上。
肩窝里咯了一下。
他躺了一会儿,起来,把窗纸掀开一角,往外看。
院子里没有月亮,云厚。老槐树立在暗里,只看得清一个轮廓,看不清风在吹哪一边。
西边那间屋子,沈槐的窗子黑着。
他放下窗纸,回到床上,把右肩翻过来,压在席子上。压着,疼得慢一点。
雨点开始落。先是稀的,打在瓦上,一颗一颗数得出来。
后来就密了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沈望起来捅灶,添水,洗手,和面。天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手背上。
面活了。他把面团压在盆底,盖上湿布。
柳娘进来的时候,他已经在切面。
“这么早。”
“天亮了。”
“晴天了。”柳娘说,“今天把被褥拿出去晒晒。”
“嗯。”
沈望把面切完,下锅,捞起,扣碗,浇汤。
手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