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一,清早。
韩家铁匠铺的炉子生着。韩老七光着膀子,把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。
沈望把麻布卷放在砧子边上,解开。
韩老七蹲下去,把钢两头看了,又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,听声。
“锚钢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钢。”他说,“不匀。”
“哪儿不匀。”
“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韩老七用指头点着断面上的两道暗线,“这条线是软的,那条线是硬的。硬的地方吃得动刀口,软的地方吃不消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夹钢。”韩老七说,“当中垫一块熟铁,两边夹这块锚钢。打出来,口是钢的,身是铁的。硬的地方只放在刀口那一线,别处叫它软着。”
沈望蹲在旁边看那块钢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工钱二两七钱,炭钱三百文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韩老七站起来,把锤子抄在手里,“我先打样。”
他从墙角拿起一枚小凿子的坯子,塞进炉膛。
风箱呼呼地响。火苗从炭里顶出来,蓝的。
“看着。”
坯子烧红了。韩老七用铁夹夹出来,放在砧上,锤子落下去。一下一下,红铁变色,从朱红到暗红,从暗红到发黑。
“头一回。”
他又塞进炉膛。这一回烧得久,红得发白。
夹出来,还是锤。锤完,他抄起旁边的水桶,把坯子往水里一插。
滋。
一股白气冲起来,水面上漂着一层黑皮。韩老七的手在水里稳住,停了两息,才提起来。
“这是淬。”他说,“手要是抖一下,这凿子就废了。”
“废在哪儿。”
“看不见。”韩老七把凿子举起来,对着日头看,“使的时候才知道。砍到一半,从里头裂。”
沈望看着那枚凿子。
“刀也是这么打。”
“刀也是。”韩老七把凿子扔进水里,“就是刀要淬三回。头一回淬身,第二回淬腰,第三回淬口。一回比一回险。”
“险在哪儿。”
“第三回。”韩老七说,“刀口只烧一线,烧红了,是软的。入水那一下,得准。快了,口脆,一砍就崩;慢了,口软,砍不动东西。”
他把锤子递过来。
“你试试。”
沈望接过去,握了握。
“空手握着,是空的。”韩老七说,“打铁的人,手上得有个准头。你锤三下,我看看。”
沈望把凿子坯子放在砧上,锤子落下去。
头一下偏了,砸在砧子边上,崩出一点火星。
第二下正了,坯子扁了一线。
第三下,他的手停在半空,没落。
“为什么不砸。”
“不知道往哪儿砸。”沈望说。
“对了。”韩老七把锤子接回去,“打铁打到不知道往哪儿砸,就该停手。你这人有个分寸。刀,我接了。”
李把式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门口,一直没言语。听到这儿,他把核桃在手里磕了一下。
“老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这个,我三十岁那年听过一回。”李把式说,“打刀的人姓赵。”
“姓赵的是我师兄。”韩老七说,“他去年死了。”
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李把式走到炉子跟前,看那堆炭,“他说,好刀不配鞘,配了鞘就锈。锈是懒出来的。”
韩老七把风箱拉慢了些。
“我师父也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我师父还说过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刀是打出来的,不是磨出来的。”韩老七说,“磨出来的刀只会割。打出来的刀能挡。”
沈望站在砧子边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那我原来那把,”他说,“是打出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韩老七说,“它断,不是因为它不好。是因为你让它干了一件它不该干的活。”
“砍桩。”
“砍桩。”韩老七说,“刀有脾气。你拿它去砍木头,它就不认你了。”
李把式把核桃塞进兜里,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砧子边,看那块锚钢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七问你打什么,你答了没有。”
“答了。”
“答的什么。”
“挡人。”
李把式回过头看韩老七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韩老七说,“挡人的刀,不能重。”
“可轻了砍不动东西。”
“那就看挡谁。”韩老七说,“挡拿木头的,六尺刀就够。挡拿铁的,得短半尺,得厚一分。”
沈望想了想。
“我挡的人,”他说,“不一定拿什么。”
韩老七把锤子搁在砧子上。
“那就打六尺。”他说,“刀口薄,刀身窄。这样的刀,砍不动木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知道了还打。”
“我砍过一次木头。”沈望说,“砍断了桩,也断了自己的刀。”
回店,柳娘在柜前。
沈望把剩下的路费摆在桌上,两钱。
“钢买了。”
“多重。”
“不轻。”沈望说,“我背回来的。”
柳娘把桌上的钱收进抽屉,走到柜底下,摸出蓝布包。
她一层一层解开,把钱数出来,码在桌上。
“六两四钱。”
“钢三两七钱。工钱二两七钱,炭钱三百文。”沈望说,“加起来六两七钱。”
“多出来三钱。”柳娘说,“上个月卖面的。”
陈九从灶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。
他把口袋往桌上一放,袋口开了,滚出来几块银子和一堆铜钱。
“这里头十八两三钱。”他说。
柳娘看了一眼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我攒的。”陈九说,“漕上三年,一年六两。我花的少,攒住了。”
“你攒的钱,”沈望说,“自己收着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陈九把口袋往他那边推,“哥,你把刀赎回来。”
“打刀用不了你这么多。”
“用不了,剩下的留着。”陈九说,“我这条命,是渡口那条滩上捡回来的。捡回来的时候,我身上一文没有。”
他把口袋的袋口捏紧。
“这钱我搁你手里。”他说,“我一文也不花。”
沈望看着那只布口袋。
“你欠的十八两,蔡爷记在他自己账上。”他说,“你不欠漕上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攒这个做什么。”
陈九站了半天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我不是攒钱。我是攒日子。”
沈望把布口袋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钱搁你那儿。”
“哥。”
“我说搁你那儿。”
陈九看着那只口袋,不动手。
柳娘从灶房出来,把口袋提起来,掂了掂。
“我收着。”她说,“记在他名下。他要花,跟我说。”
“嫂子。”
“你别嫂子嫂子的。”柳娘说,“这钱是你在漕上扛三年扛出来的。扛出来的钱,不该给一个铁匠。”
她把口袋塞进柜子,关上门。
“这一笔,记陈九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沈望把那张写着打刀的账页看了两遍。
“这一笔,”他说,“三个月以后就清了。”
“三个月以后,”柳娘说,“还有三个月以后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槐儿下月交束脩。”柳娘说,“二两。”
夜里,下起了雨。
秋雨不大,细,往瓦上打不出声,只把院子里的土洇湿了。
沈望坐在灶台边,右肩又开始疼。他把左手搭在右肩上,按着。
柳娘在灯下记账。她写完了,把账本推到他眼前。
“看。”
沈望看那行字。
八月二十一。打刀。工钱二两七钱,炭钱三百文。记沈望名下。
“记我名下。”他说。
“记你名下。”柳娘把账本收回去,“这债是你欠的,不是我欠的。我还得替你还。”
她合上账本,用掌心压了一下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三个月里,你别再打人了。”
“我不打。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柳娘把灯挑亮了些。
雨在外头下。沈望把碗里的酒喝到最后一口,把碗倒扣在灶台上。
他在灶台边坐着没动。
右肩的疼从肩窝钻到肘,又钻回去。他把左手的拇指按在肩窝上,按着不动。
柳娘把灯挪近了些。
“疼。”
“响。”沈望说,“雨一来,它先响。”
“程先生说对了。”柳娘说,“你这肩膀成了响器。”
“响器也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。”
“听见响,”沈望说,“就知道该收摊了。”
柳娘把灯罩上那层灰擦了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辈子,最怕什么。”
沈望看着灶上那口锅。火早压住了,锅盖边上还顶着一丝白气。
“怕下雨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怕下雨的时候我不在家。”沈望说,“槐儿怕雷。”
柳娘看了他半天。
“你这话,”她说,“算是句实话。”
陈九的铺盖搬到里屋去了。灶房里空着,只剩一口水缸,一只旧木箱。
沈望把那盏灯提进灶房,挂在钩上。
灯底下,水缸沿上有一道旧痕,是常年舀水磨出来的。
第二天清早,赵老汉的孙子又站在门口。
沈望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第几天。”
“第六天。”
“手抬起来。”
孩子把两只手抬到胸口,平着。
“抖不抖。”
“不抖。”
“再站两天。”沈望说,“第八天你来,我教你擀面。”
“擀面不是刀。”
“擀面是刀的第一步。”沈望说,“面擀不圆,刀就走不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