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,清早。
柳娘把干粮包好。两张饼,一小包酱菜,用油纸包了,塞进布袋。
她又从柜底摸出蓝布包,数钱。
“三两七钱买钢。路费两钱,住店一钱。一共四两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就捎信回来。”柳娘说,“别去借。”
“我不借。”
柳娘把布袋递给他。
“两天。”
“两天到,来回四天。”
“四天。”柳娘说,“第五天晌午不回来,我去找你。”
沈望把布袋搭在肩上。
陈九一直跟到镇口。
“哥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我看你走到官道上。”
“送到这儿。”沈望说。
陈九站住了。
“哥,那边的路我不熟。”他说,“我要是跟你去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“路上有照应,店里有谁。”
“有嫂子。”
“嫂子有槐儿。”沈望说,“她要一个人看着孩子,看着灶,看着门。”
陈九不说话了。
官道是黄土夯的,两边种着柳。柳条垂下来,让过路的大车蹭掉一半。
晌午,沈望在道边的茶棚歇脚。
茶棚是老两口开的。老头提壶,老太太收钱。棚下摆着四条板凳,坐了三个人,都是赶路的。
沈望要了一碗茶,把饼掰开泡在里头。
一个赶大车的汉子看他两眼。
“掌柜的,往哪儿去。”
“宿州。”
“两日。”
“两日。”
“这两天路上不太平。”汉子说,“前头四十里,有一拨漕上的人在验货,见车就拦。”
“拦下来做什么。”
“查引。”汉子说,“我车上拉的是草,查了半天,一脚把草垛踹塌了。”
“你跟他理论。”
“理论什么。”汉子说,“人家穿着号衣。”
沈望把碗里的饼吃完。
“你走哪条道。”
“我绕。”汉子说,“绕三十里。”
喝到第二碗茶,天阴了。
老太太把棚子两边那两块油布放下来,遮住风口。
“后生,往宿州去做什么。”
“买钢。”
“买钢。”老太太说,“铁匠铺里没有钢。”
“没有好钢。”
“好人也没有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们这棚子开二十六年。头十年,一天能坐二十来个人。现在一天五六个。路上跑的车,少了一半。”
老头在旁边添了一句。
“车少,不是路不好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查得紧。”老头说,“车在道上走,先要看引。一张引查三回,谁还愿意跑。”
沈望把碗放下。
“查引的是谁。”
“说不清。”老头说,“衣裳是号衣,牌子是漕上的牌子,文书是府城的文书。他一个人,身上带三样东西。”
沈望站起来,把茶钱搁在桌上。
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油布。
油布上补过,补丁是拿旧席子剪的。
夜里,沈望住在道边的小店。
一间房,一张板床,草荐上有跳蚤。他吹了灯,躺在板上没睡。
隔壁有人说话。两个声音,压得低。
“……府城下来的。”
“做什么的。”
“说是过路的。可他问的都是账上的事。”
“哪家账。”
“漕上的账。”
后头的话听不清了。
沈望睁着眼,听房梁上老鼠跑。跑了很久,跑累了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上,让呼吸慢下来。
八月十九,午后,宿州城外。
官道边上有一个土坡。坡下三间瓦房,房前立着石磨,磨盘大得能让人坐上去。门头上挂一块木匾,字让烟熏得发黑:广记。
一个老头坐在磨盘边上,手里拿一把凿子,在磨眼上剔石屑。
沈望走上前。
“老掌柜。”
“买磨石?”老头没抬头。
“我不是来买磨石的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。”
沈望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,解开。
一块磨石,巴掌宽,一尺长,两头磨得圆了,中间凹下去一条槽。
老头把凿子放下,把磨石接过去。
他没有急着看。先把它翻过来,用拇指在那条槽里蹭了一下,又凑到眼跟前,看侧面。
侧面上有两个小字,让刀磨得只剩半个。
“广记。”老头说,“我打的。”
“我用了六年。”
“不止六年。”老头说,“这块石,是我三十八岁上打的。到现在,二十二年。”
他把磨石还给沈望。
“你三年没来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上回来的那块,槽磨到一半。”老头说,“这块槽磨到底了。磨石磨到底,要三年。”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“进来坐。”
进门之前,他用凿子柄在磨盘上敲了敲。
“你这块石,是青石。”他说,“青石吃铁,不吃水。你每回磨刀,得等刀上的水干了再上石。湿着上,石面就滑。”
“我一直是湿着磨的。”
“所以你这刀,口是圆的。”老头说,“圆的刀,砍东西费劲。不是刀不快,是使不出来。”
沈望看了看自己的手心。
“我这手,磨了六年。”
“六年磨一块石。”老头说,“石头磨圆了,手也磨圆了。”
屋里黑,靠墙一排架子,架子上摆着大石小石,有的发青,有的发黄。
老头给他倒了碗水。
“你用什么刀。”
“朴刀。”
“断了。”
沈望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三年不来,一来就问磨石。”老头说,“刀没断,你早把石带来了。”
他把水碗搁在桌上。
“我这铺子,前头卖石,后头卖刀。”老头说,“二十年前,一年卖三四十把。现在,一年卖三把。”
“怎么卖的。”
“卖不动。”老头说,“刀是官器。要卖刀,得有引。一张引,管五把。”
“那三把卖谁。”
“卖给做活的。”老头说,“杀猪的,割苇子的,修船的。他们买的不是刀,是家什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一把能挡人的刀。”
“这个我不卖。”老头说。
“我出钱。”
“跟钱没关系。”老头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我这铺子是做石头的。刀是顺带。你要一把能挡人的刀,你得找打铁的手。”
“我找着了。”
“那你还来。”
“他那铺子,没好钢。”
老头看了他半天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架子最里头,蹲下去,从底下拖出一个麻布卷。
布卷解开,里面是一块黑铁,一尺半长,两寸厚,一面带着弧,像从大东西上剜下来的。
“锚钢。”老头说,“去年江里捞上来一条沉船。船底有一副铁锚,锈了。人家把锈壳砸了,把钢卖给我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三两七钱。”
“我买。”
老头没应。
他把手按在那块钢上。
“这块钢,在江底睡过几十年。”老头说,“你要是拿它去打一把杀人的刀,我不卖。”
“打一把挡人的刀。”
“挡谁。”
“挡想进门的人。”
沈望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墙上挂着一排凿子,大小八把,柄上都有油亮的痕。最新的一把,柄还是白木色。
“这些凿子,卖不卖。”
“不卖。”老头说,“这是我吃饭的家伙。”
“那你还做刀吗。”
“做。”老头说,“一年做三四把,都是给自己留着的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看。”老头说,“刀这东西,做出来不用,也是活的。你搁在架上,它一天一天变颜色。头一年是青的,第三年是暗的,第五年上锈。上了锈,你擦一擦,它又回来了。”
他把手在那块锚钢上按了按。
“这块钢睡了几十年江底。”他说,“它不想再回去了。”
老头的手从钢上挪开了。
“三两七钱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背得动。”
回程的路上,沈望把钢背在肩上。
那块东西沉。背上走二十里,肩窝就开始疼。他把钢卸下来,抱在怀里走一段,又背回去。
走出十几里,前头的道口摆着两张长凳。
凳后站着两个人,青布号衣,腰上挂着腰牌。凳前头已经拦下三辆大车,车把式都蹲在道边。
沈望把钢从肩上卸下来,抱在怀里,往道边那片桑林里拐。
桑林里的地是软的,脚踩下去陷半寸。他抱着钢穿过去,从桑林那头绕回官道。
绕了两里地,回到道上,道口那两张长凳还在后头。
怀里的钢,让他抱出了一身汗。
他把钢重新背到肩上。
走到第二天晌午,他歇在路边的柳树底下。
怀里那块钢,让他的体温焐得温了。
他解开布卷看了一眼。
铁的断面在太阳底下发暗,一层一层,像揉过几遍的面。
他把布卷重新裹紧,站起来,接着走。
到家的时候,天刚黑。
柳娘提着一盏灯在门口等他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重不重。”
“重。”沈望说,“能挡人。”
柳娘伸手去接那个布卷,接了一半,手往下坠。
“这么沉。”
“锚钢。”
“锚。”柳娘把布卷抱在怀里,往院里走,“船锚的锚。”
“沉船上拆的。”沈望说。
柳娘把布卷放在灶台边,抹了抹手上的锈。
“你背了多少里。”
“四十多。”
“肩膀。”
“疼。”沈望说,“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