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破绽
书名:走刀 作者:北高 本章字数:3048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7

八月十五,中秋。

天没亮,镇上就有响动。卖鱼的把摊子摆在街口,一条鲤鱼装在木盆里,尾巴拍得水花四溅。

沈望站在摊前。

“多少钱。”

“二十五文。”

“上回十八。”
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卖鱼的说,“今天是节。”

沈望没走,也没还价。

“二十。”

“二十二。”

“二十。”

“二十就二十。”卖鱼的说,“沈掌柜,你这是头一回跟我还价。”

“我一向还价。”

“你没还过。”卖鱼的说,“我记着账。”

沈望把鱼提起来看鳃,是红的。他掏钱,数了二十文,接过鱼。

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方先生。

方先生是义学的先生,四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提着一只酱鸭。

“沈掌柜。”

“方先生。”

“买鱼。”

“过节。”
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方先生走得慢,眼睛顺着街看。

“槐儿今年念到《孟子》了。”他说,“这孩子记性好。”

“记性好,心不稳。”

“心不稳是年纪。”方先生说,“她问过我一句话,我到现在答不上来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她问,书上说'仁者无敌',可镇上有人上门砸门,谁去拦。”方先生把酱鸭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我说,那是官府的事。她说,官府的人站在街口,不动。”

沈望没接这句。
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方先生说,“沈掌柜,你答得上吗。”

“我也答不上来。”沈望说,“我只知道,门砸了要修。”

方先生笑了一声。

“你这个答法,”他说,“比我强。”

到了学堂门口,方先生站住。

“束脩下月初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二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方先生进去了,回身把门掩上。

陈九回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两条腊肉。

他把腊肉往案板上一放,解开草绳。

“哥,你看。”

沈望伸手按了按,肉紧,油亮。

“哪儿来的。”

“水寨后头那家。我托船上的人捎的。”陈九说,“说好的两条,我欠嫂子两年。”

柳娘从灶房出来,把腊肉提起来看。

“这条腌得老。”她说。

“那条嫩的留给你。”陈九说,“槐儿爱吃嫩的。”

“你倒记得。”
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陈九说,“欠人家的东西,我记性好。”

柳娘把两条肉拎进灶房。走了两步,她回头。

“陈九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今天别干活。”

“不干活我做什么。”

“坐着。”柳娘说,“今天是节。你是客。”

陈九站在门口,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。

“嫂子,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了。”

“住着。”

“住着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

晌午,柳娘烙饼。

面里搁了猪油和盐,擀成圆的,摞在案板上,一层一层盖着布。沈槐在旁边帮忙,把撒出来的面按回饼里。

“娘,这饼怎么烙成这样。”

“什么成不成。”

“圆。”沈槐说,“你用一个碗扣出来的。”

“手不圆,就用碗。”柳娘说,“你外婆就这么教我。”

沈槐把她自己烙的那张托起来看,歪的。

“我这个不圆。”

“留着你自己吃。”

陈九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们。

沈槐回过头。

“九叔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家里人呢。”

灶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陈九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爹娘早没了。”陈九说,“我原先有个家,后来镖丢了,家也散了。”

沈槐不说话了。

柳娘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。

“去,把这个饼端到堂里去。”

沈槐端着饼走了。

陈九在门槛上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小块铜片,磨得圆了,边上穿了孔,孔里系着一根脏绳子。

“这是什么。”沈槐凑过去看。

“船上的号牌。”陈九说,“漕上发人一块,一人一个号。我那块是九十七。”

“现在还有用吗。”

“没用了。”陈九把铜片翻过来,“我上岸那天,就该交回去。我没交。”

“为什么不交。”

“交了,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。”陈九把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,“留着这一块,我心里还有个号。”

沈望从灶房出来,听见了后半句。

“号是别人给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名字是自己挣的。”

陈九把铜片揣回怀里,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
“那我挣什么。”

“挣饭。”沈望说,“明天早起,跟我去米行担面。”

天擦黑,桌子摆在槐树底下。

四张凳子。两碗酒,两个小盅是给柳娘和沈槐的,盅里倒的是水。

柳娘把鱼摆在正中,把腊肉切了两盘,一盘肥的,一盘瘦的。饼摞成一小堆。还有一碟酱菜,是李把式送的那半斤。

沈望给陈九倒酒。

“过节。”

“过节。”陈九双手把碗捧起来。

沈望先喝了一口。

“九弟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十二年前,那回在破庙里,你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给我吃。”沈望说,“我记着。”

“那算什么。”

“算。”沈望说,“今天这一碗,算还。”

陈九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,眼睛红了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现在有家了。”

沈望没应,给他又倒了一碗。

沈槐在旁边啃饼,啃得一嘴油。

“爹,”她问,“'家'是什么。”

“家就是有人等你回来。”沈望说,“你回来晚了,锅里的汤还是热的。”

“那九叔也是家里人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他是哥哥还是弟弟。”

“他是你九叔。”柳娘把一碟酱菜推过去,“吃你的。”

沈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。

“那九叔的家在哪儿。”

“在这儿。”陈九说。

“你晚上睡灶房,那算什么家。”

“算。”陈九说,“船上的人,睡觉要挤铺。铺上六个人,翻个身,撞一撞别人的背。我在这儿睡了半个月,一张铺,一个人。”

沈槐想了想。

“那你怕不怕。”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一个人睡,半夜醒了,看不见人。”

陈九笑了一下。

“我不怕那个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,半夜醒了,看见的还是那六个人的背。”

饭后,沈槐去睡了。

陈九拿了一桶水,把桌子擦了三遍,凳子一条一条摞在墙根。

柳娘在灶房里收碗。

她把最后一只碗擦干,倒扣在架子上,才出来。

“陈九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你把铺盖搬到里屋去。”

陈九愣了一下。

“那不成。”

“怎么不成。”

“那是里屋。”陈九说,“我一个外人。”

“你不是外人。”柳娘说,“你在这儿睡了半个月,天天夜里起来添一回灶火。我看见了。”

陈九低着头。

“我怕把地方睡脏了。”

“你把自己看轻了。”柳娘说,“搬。”

沈望在院子里站着。

他把两只手抬起来。

右手抬到胸口。再往上,肩窝里咯了一下,像有一根筋让什么东西咬住了。

他放下右手,换左手。

左手往上,到了头顶。落到一半,手腕一翻,掌缘朝外,虚虚地推出去。

这一下劈岸的路子,比上回顺。他的呼吸跟着走,走到第五下,气沉住了。

十八下。他一口气做完。

做完,站在槐树底下喘。

灶房门口的灯亮着。柳娘站在灯里,没出来。

“手都让你做完了。”她说。

沈望把两只手放下来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你哪天睡得着。”柳娘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“刀断了,手没断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
沈望看着院墙。

墙根那条裂缝又长了些。老槐树的根从底下拱出来一段,把砖顶得鼓着。前些日子补的砖,跟着又歪了。

“我打算不怎么办。”他说。

“你不怎么办,”柳娘说,“八月十二那三个人,你怎么打走的。”

“拿凳子。”

“下次来六个。”

“那就拿两根凳子。”

柳娘转头看他。

“沈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
沈望没说话。

他伸手把柳娘的左手拿起来,按在自己右肩上。

“按这儿。”

柳娘按了一下。

沈望的右肩往里塌了半寸。

“抬不过头顶。”他说,“拧面还拧得动。”

“拧面。”

“拧面用的是腰。”沈望说,“不是肩。”

柳娘把手收回去。

她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。

“你把墙根那几块砖再砌一砌。”她说。

“明天砌。”

“不是明天。”柳娘说,“是过两天。你先把手上的活干完。”

“墙不砌,根还在拱。”

“根拱着,墙才立得住。”柳娘说,“你把根砍了,墙看着是直的,一场雨就倒。”

沈望看了一眼墙根那道裂缝。

砖鼓着,草从缝里长出来两寸,细细的,青的。

夜深了,沈望没进屋。

他在灶台边坐下,倒了一碗酒。

月亮在院子正中,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,一片一片,像水里的网。

他把酒喝得慢。

碗底空了,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。

右手的手心,有一层新茧。是这半个月拿切面刀拿出来的。

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。

掌心的茧硬,指头的软。搓了十几下,手心热了。

他站起来,把灶门掩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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