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中秋。
天没亮,镇上就有响动。卖鱼的把摊子摆在街口,一条鲤鱼装在木盆里,尾巴拍得水花四溅。
沈望站在摊前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二十五文。”
“上回十八。”
“上回是上回。”卖鱼的说,“今天是节。”
沈望没走,也没还价。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就二十。”卖鱼的说,“沈掌柜,你这是头一回跟我还价。”
“我一向还价。”
“你没还过。”卖鱼的说,“我记着账。”
沈望把鱼提起来看鳃,是红的。他掏钱,数了二十文,接过鱼。
回家的路上,他遇见方先生。
方先生是义学的先生,四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提着一只酱鸭。
“沈掌柜。”
“方先生。”
“买鱼。”
“过节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方先生走得慢,眼睛顺着街看。
“槐儿今年念到《孟子》了。”他说,“这孩子记性好。”
“记性好,心不稳。”
“心不稳是年纪。”方先生说,“她问过我一句话,我到现在答不上来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问,书上说'仁者无敌',可镇上有人上门砸门,谁去拦。”方先生把酱鸭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我说,那是官府的事。她说,官府的人站在街口,不动。”
沈望没接这句。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方先生说,“沈掌柜,你答得上吗。”
“我也答不上来。”沈望说,“我只知道,门砸了要修。”
方先生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答法,”他说,“比我强。”
到了学堂门口,方先生站住。
“束脩下月初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二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方先生进去了,回身把门掩上。
陈九回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两条腊肉。
他把腊肉往案板上一放,解开草绳。
“哥,你看。”
沈望伸手按了按,肉紧,油亮。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水寨后头那家。我托船上的人捎的。”陈九说,“说好的两条,我欠嫂子两年。”
柳娘从灶房出来,把腊肉提起来看。
“这条腌得老。”她说。
“那条嫩的留给你。”陈九说,“槐儿爱吃嫩的。”
“你倒记得。”
“我记性不好。”陈九说,“欠人家的东西,我记性好。”
柳娘把两条肉拎进灶房。走了两步,她回头。
“陈九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今天别干活。”
“不干活我做什么。”
“坐着。”柳娘说,“今天是节。你是客。”
陈九站在门口,两只手在裤子上搓了搓。
“嫂子,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住了半个月了。”
“住着。”
“住着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不大。
晌午,柳娘烙饼。
面里搁了猪油和盐,擀成圆的,摞在案板上,一层一层盖着布。沈槐在旁边帮忙,把撒出来的面按回饼里。
“娘,这饼怎么烙成这样。”
“什么成不成。”
“圆。”沈槐说,“你用一个碗扣出来的。”
“手不圆,就用碗。”柳娘说,“你外婆就这么教我。”
沈槐把她自己烙的那张托起来看,歪的。
“我这个不圆。”
“留着你自己吃。”
陈九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们。
沈槐回过头。
“九叔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家里人呢。”
灶房里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陈九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爹娘早没了。”陈九说,“我原先有个家,后来镖丢了,家也散了。”
沈槐不说话了。
柳娘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去,把这个饼端到堂里去。”
沈槐端着饼走了。
陈九在门槛上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小块铜片,磨得圆了,边上穿了孔,孔里系着一根脏绳子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沈槐凑过去看。
“船上的号牌。”陈九说,“漕上发人一块,一人一个号。我那块是九十七。”
“现在还有用吗。”
“没用了。”陈九把铜片翻过来,“我上岸那天,就该交回去。我没交。”
“为什么不交。”
“交了,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。”陈九把绳子在指头上绕了两圈,“留着这一块,我心里还有个号。”
沈望从灶房出来,听见了后半句。
“号是别人给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名字是自己挣的。”
陈九把铜片揣回怀里,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那我挣什么。”
“挣饭。”沈望说,“明天早起,跟我去米行担面。”
天擦黑,桌子摆在槐树底下。
四张凳子。两碗酒,两个小盅是给柳娘和沈槐的,盅里倒的是水。
柳娘把鱼摆在正中,把腊肉切了两盘,一盘肥的,一盘瘦的。饼摞成一小堆。还有一碟酱菜,是李把式送的那半斤。
沈望给陈九倒酒。
“过节。”
“过节。”陈九双手把碗捧起来。
沈望先喝了一口。
“九弟。”
“哎。”
“十二年前,那回在破庙里,你把最后一块干粮掰给我吃。”沈望说,“我记着。”
“那算什么。”
“算。”沈望说,“今天这一碗,算还。”
陈九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,眼睛红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现在有家了。”
沈望没应,给他又倒了一碗。
沈槐在旁边啃饼,啃得一嘴油。
“爹,”她问,“'家'是什么。”
“家就是有人等你回来。”沈望说,“你回来晚了,锅里的汤还是热的。”
“那九叔也是家里人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他是哥哥还是弟弟。”
“他是你九叔。”柳娘把一碟酱菜推过去,“吃你的。”
沈槐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。
“那九叔的家在哪儿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陈九说。
“你晚上睡灶房,那算什么家。”
“算。”陈九说,“船上的人,睡觉要挤铺。铺上六个人,翻个身,撞一撞别人的背。我在这儿睡了半个月,一张铺,一个人。”
沈槐想了想。
“那你怕不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一个人睡,半夜醒了,看不见人。”
陈九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怕那个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,半夜醒了,看见的还是那六个人的背。”
饭后,沈槐去睡了。
陈九拿了一桶水,把桌子擦了三遍,凳子一条一条摞在墙根。
柳娘在灶房里收碗。
她把最后一只碗擦干,倒扣在架子上,才出来。
“陈九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把铺盖搬到里屋去。”
陈九愣了一下。
“那不成。”
“怎么不成。”
“那是里屋。”陈九说,“我一个外人。”
“你不是外人。”柳娘说,“你在这儿睡了半个月,天天夜里起来添一回灶火。我看见了。”
陈九低着头。
“我怕把地方睡脏了。”
“你把自己看轻了。”柳娘说,“搬。”
沈望在院子里站着。
他把两只手抬起来。
右手抬到胸口。再往上,肩窝里咯了一下,像有一根筋让什么东西咬住了。
他放下右手,换左手。
左手往上,到了头顶。落到一半,手腕一翻,掌缘朝外,虚虚地推出去。
这一下劈岸的路子,比上回顺。他的呼吸跟着走,走到第五下,气沉住了。
十八下。他一口气做完。
做完,站在槐树底下喘。
灶房门口的灯亮着。柳娘站在灯里,没出来。
“手都让你做完了。”她说。
沈望把两只手放下来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哪天睡得着。”柳娘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“刀断了,手没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沈望看着院墙。
墙根那条裂缝又长了些。老槐树的根从底下拱出来一段,把砖顶得鼓着。前些日子补的砖,跟着又歪了。
“我打算不怎么办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怎么办,”柳娘说,“八月十二那三个人,你怎么打走的。”
“拿凳子。”
“下次来六个。”
“那就拿两根凳子。”
柳娘转头看他。
“沈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沈望没说话。
他伸手把柳娘的左手拿起来,按在自己右肩上。
“按这儿。”
柳娘按了一下。
沈望的右肩往里塌了半寸。
“抬不过头顶。”他说,“拧面还拧得动。”
“拧面。”
“拧面用的是腰。”沈望说,“不是肩。”
柳娘把手收回去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那棵老槐树。
“你把墙根那几块砖再砌一砌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砌。”
“不是明天。”柳娘说,“是过两天。你先把手上的活干完。”
“墙不砌,根还在拱。”
“根拱着,墙才立得住。”柳娘说,“你把根砍了,墙看着是直的,一场雨就倒。”
沈望看了一眼墙根那道裂缝。
砖鼓着,草从缝里长出来两寸,细细的,青的。
夜深了,沈望没进屋。
他在灶台边坐下,倒了一碗酒。
月亮在院子正中,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,一片一片,像水里的网。
他把酒喝得慢。
碗底空了,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。
右手的手心,有一层新茧。是这半个月拿切面刀拿出来的。
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搓了搓。
掌心的茧硬,指头的软。搓了十几下,手心热了。
他站起来,把灶门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