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谦把人押上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
后堂门栓刚抽开,两个黑衣人就被搡了进来,膝盖一软,跪在青砖上。嘴里塞着布,眼睛倒还露着,恶狠狠地瞪押解的差役。
吴谦回身从案上拈起一卷折好的纸,凑到灯底下照了照,这才递过来。
纸角叫火燎过,边上的字刮得只剩残痕。靠纸边那点朱砂印子还在——半枚,缺了大半,印文里“御史台”三个字依稀辨得出。
“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。”吴谦把嗓子压到喉咙底,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外,“痕迹是叫他们自己人抹的,偏这半枚没刮干净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一个七品县令,台里的事轮不到我查。你带着。”
纸往刘克庄掌心里一按。那一下按得很重。
“今日看着是张废纸。”吴谦说,“哪天文官要算账、要清君侧,凭这个,就能把‘私遣杀手、构陷言路’这几条,一样一样钉回去。你若信得过我,就贴身收着。”
刘克庄低头看那半枚印。指腹蹭过残痕,朱砂早干了,蹭不上一点颜色。他把折纸贴身揣进里衣,又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“大人的保全之恩,下官记着。”他深深一揖,腰弯得比平日深,“嘱托的话,一句不敢忘。”
吴谦摆摆手,没叫他多礼,只朝门外努了努嘴。
上马时东方才泛白,官道上的露水打湿了马蹄。他一鞭抽下去,马往北奔。
这一路他不敢投大店。夜里就着草料房眯两个时辰,听见马打响鼻就惊醒。三日只啃了两块干饼,到临安城下,嘴唇起了一层白皮。进城时衣裳上的土拍不净,风一吹,还是一股马汗味。
延和殿上,他布衣待罪。
金砖地凉,凉气从膝盖往上走。理宗坐在上头,看不出喜怒。宰执分列两侧,都垂着眼。李知孝一身御史朝服立在丹墀下,手里捧着弹章,脸绷得像块铁。
刘克庄跪下,膝盖抵着冰凉的砖。
一路追杀,丧妻,千里奔波——这些他一个字没提。他把背挺直,手拢在袖里,袖中那只手心全是汗,面上却不显。
“刘克庄,御史台劾你诗作怨诽朝政。”理宗的声音不高,“你据实自辩。”
“臣无罪。”
他答得清亮。
“《落梅》一首,写的是孤梅。骂的是那班趋炎附势、窃权弄柄的人。吏治的积弊、官场的浮华,臣在诗里刺过;朝廷、君上,臣一个字没碰。”
“巧言!”李知孝跨上一步,弹章往他面前一递,纸角几乎戳到他鼻子,“‘东风谬掌花权柄,却忌孤高不主张’——这不是讥刺是什么?你一个州县小吏,借诗泄愤,罪证如山!”
殿上静下来。宰执们立着,没人出声。台谏言事本是独立的,宰相也不能当庭压他。这规矩摆在明面上,谁也不愿蹚这趟浑水。
他抬眼。
“御史只读字句,不看典故。”他说,“这句是从杜子美咏春的旧作化出来的,原意刺的是那些趁势而起、窃据时势的轻薄之徒,跟朝政君权,风马牛不相及。”
“臣借梅骂的是人——骂的是妒才、压人、把着权柄不肯放的那一党。若凭一首咏物的诗就能问成怨谤,那历代文人咏史抒怀、针砭时弊,哪一篇不算罪文?”
他伏下身,叩了一个头。砖凉,额头贴上去,停了一息。
“诗可以招祸,可以杀臣的头。”他说,“士人的腰,弯不下去。”
理宗没马上说话。他把弹章拿起来,又拿起那几首诗的底稿,一页一页翻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响。
刘克庄跪在底下,看得见御座前那双靴子的尖——鞋尖对着他,动都没动。
这笔账不难算:重办,天下读书人寒心;轻放,御史台的脸面挂不住。
朱笔落下去。
“刘克庄诗文言辞过锐,涉讥时弊,有失臣体。”他念,“姑念其任内清廉、治绩有声,无心悖逆。免其死罪。革去建阳知县实职,授祠禄闲官,放归原籍,闭门思过。”
旨意念完,没人保奏,没人说情。一切就这么定了。
李知孝躬着身退到班列里。袖子底下,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他没在殿上放一个屁——圣裁就是圣裁。
他指甲掐进掌心。今日这殿上输的,来日连本带利讨回来。
刘克庄叩头: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低头那一下,他眼皮没抬。
这不是公道。碍着满城读书人的眼睛,史党才没当庭杀尽。今天留他一条命——还没到时候。
出临安城,是一个人,一匹马。
没有从人,没有伞盖。身上那件布衣,是出城前在客店里换的旧衫。里衣贴身那一处,只贴着那半枚残印。
风从官道上掠过去,田里的麦子刚抽穗。路边有人挑担,有人蹲在田埂上吃饭,碗里是糙米饭就咸菜。
看着太平。
可他后颈一直发凉。
走了半日,他忽然勒住马。官道前头空空荡荡,挑担的农人迎面走来,互相打着招呼。没人躲他,也没人专门看他。那股钉在后心的感觉,却没散。
殿上不能杀。出了城——旅途病亡,坠马,遇盗。怎么写都行,一张奏报就盖过去了。
他没再走大路住店。当夜在一处野店落脚,刚吹了灯,窗纸上一道影子掠过去。他翻身拔剑推开门——窗外只有风,什么都没有。
窗台上,落着半片梅瓣,瓣边一点暗红。
他握着剑站了很久,腿肚子在抖。怕也得走。
从这一夜起,他白天也走,夜里也走。他算着里程——只要进了兴化军莆田地界,乡邻、士林,都是他的人。在自家门口,那帮人不敢明着来。
临安城里,延和殿偏殿,一个中年书吏还在抄今日的奏对底稿。没人催他,也没人吩咐他改。他就那么一笔一笔抄:李知孝断章的地方,他照着原文记;私遣人手那几节,他也记。
抄完了,自己看了一遍,叹了口气,把卷宗归上架。
台谏本该纠百官、正朝纲。这几年倒好,一张纸就要人的命。他把架上的木牌挪正了一格。这些底稿今天是废纸,哪天真要清账,一张都废不了。
殿外的人潮散了。青布衫的年轻书生陈昭,最后一个走下台阶。他是闽地来赴秋试的举人,听说这诗案,特意请了一天假,从头听到尾。
脚都站麻了。
回到寓所,他点灯,铺纸,研墨。他不写议论,也不骂谁。他就记:荒林里有过截杀,殿上有人拿诗罗织,官家最后怎么判的,一字一字,照着他听见的写。
写到御史台那一节,他笔停了停,又添了一行——言官不治言官的事,倒动私刑、造文祸,拿朝廷的公器去压寒门。
写完,他吹干墨,把纸叠成四方,塞进箱底,上头压了半块砚。
他还年轻,中不中举都两说。眼下他做不了什么。他就是要把这些事原原本本留下来。
等一个用得上的日子。
窗外更鼓敲了三下。他把箱盖扣上——这屋里没什么可偷的。